后院已经乱成一锅粥。
化妆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这行十几年,什么模样的逝者都见过,这会儿却瘫坐在灶台边,脸白得像她手里的粉扑,手指着停灵的方向,话都说不囫囵:"眼睛……我明明给合上的,拿热毛巾敷过,合得好好的……方才一抬头,她、她自己睁开了,直勾勾盯着棚顶……"
守灵的几个本家后生挤在门口,没一个敢先进。马德海站在最前头,胖脸上又是惊又是怕,额角全是汗,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姑啊,您别有怨气,您这是喜丧,喜丧啊……"
王砚舟分开人群走进去。
棺材里,周桂兰婆婆穿着寿衣静静躺着,脸上化了薄薄的妆,两道原本被抚平的眉,此刻微微蹙着,嘴唇也张着一条缝,眼睑果然半开,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在长明灯的光里看着,确实像在无声地瞪着什么。
苏白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手心全是汗。
王砚舟却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凑近了,先照那双"睁开"的眼,又照死者的嘴角和耳后,动作不慌不忙,像在店里看一件刚收来的旧物。
"都别围着,让点光。"他头也不抬,"化妆师,你最后一次给她合眼,是什么时候?"
"入殓那会儿,下午……"
"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
化妆师愣了愣:"总有……七八个时辰。"
"那就对了。"王砚舟直起身,把手电光移开,声音不大,却让满棚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走以后,身上的肉会一点点变硬,叫尸僵;脸上、眼皮上的水会慢慢干掉,皮肤一缩,原本被你用热毛巾敷软、硬合上的眼皮,就会被牵着重新张开一点。嘴也一样,颌骨一僵,下巴往下坠,看着就像张嘴、皱眉、受了惊吓。"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这不是她睁眼瞪谁。是人死了以后,身体自己在变。只不过她变得慢,又偏偏赶在办喜丧、人人心里都发毛的时候变,你们就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样子,看成了冤魂显灵。"
棚里静了一瞬。
"那、那棺材响呢?"有人壮着胆子问。
王砚舟没答,径直走到后窗,抬手把那扇糊纸破了一块的窗,"吱呀"一声推到底,又朝马小军抬了抬下巴:"你,过来,把手机直播关了,耳朵贴在棺材板上。"
马小军腿肚子转筋,磨蹭着凑过去,刚把耳朵贴上,后窗的夜风灌进来,吹过棺材尾部那道新补的板缝,棺材里立刻传出一声拖长的、近乎**的"吱——",紧接着"嗒"的一响。
马小军嗷一嗓子蹦起来三尺高。
"别动。"王砚舟又走回去,把后窗严严实实合上,插了插销,"再听。"
棚里死寂。等了足足一分钟,棺材安安静静,再没半点声息。
"听明白了?"王砚舟拍了拍手上的灰,"新棺木板子没干透,板缝对着后窗,风灌进榫眼里,冷热一激,木头又胀又缩,就出声。窗开,它就响;窗关,它就哑。白幡也是一个道理,这棚子穿堂风走的是斜道,只吹得动靠后窗那一侧的幡,你们看着像它自己动,其实是窗没关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盏长明灯上。
"至于这灯——"他蹲下身,指着灯盏口那一圈匀净的黑痕,"风吹的火苗往一边倒,熏黑的是一侧;人吹的,一口气罩下去,黑痕是绕着灯口整整一圈。这一圈,是匀的。"
满棚鸦雀无声。
苏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吓的,是她意识到,王砚舟把这些"鬼"一个一个捏碎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比鬼瘆人。
果然,王砚舟站起身,没有半分拆穿骗局后的得意。他看着马德海,一字一句地问:
"马先生,鬼我替你打发了。现在你跟我说说,你姑枕头底下那瓶救心的药,哪儿去了?"
马德海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什、什么药……"
"心衰的老人,救命的药不离枕。"王砚舟盯着他,"我翻了她的遗物,寿衣、眼镜、枕头套都在,唯独没有药瓶。还有,她走的那天夜里,喊过'德海,药',喊了两声。刘婆婆隔着东屋的窗,听见了。"
刘婆婆被人搀着站在门口,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又大又稳:"听见了。我还看见东屋的灯灭了,有个人站在灯跟前,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你胡说!"马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硬挤出笑,"一个八十多的老婆子,耳背眼花,黑灯瞎火她能看见什么?我姑是无疾而终,喜丧!村里都开了证明的!王老板,你一个开旧货店的,讲鬼故事我不怪你,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咒我们家……"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棚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晒场上走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精瘦,腰板挺得笔直,夹克衫下隐隐透着股不好惹的利落劲儿。他眯着眼,像在掂量满棚的人和事,正是接到苏白电话、又看了那段闹鬼直播后赶来的市刑警队长,韩建国。
他身后跟着一名拎着勘验箱的年轻法医,还有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韩队。"苏白如释重负。
韩建国没急着说话,先在灵堂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后窗,看了长明灯,看了棺材,又看了王砚舟一眼。"又是你。"他哼了一声,"上回你说有蹊跷,我当你耍嘴皮子。这回最好真有东西。"
"东西没有,疑点有四个。"王砚舟也不恼,屈起一根手指,"第一,心衰死者,枕边无药;第二,发病夜有人在场,听见呼救未施救;第三,死者生前立有捐赠字据,房产积蓄尽数捐给村食堂和村小,唯一落空的,是这位'孝子';第四——"
他看向马德海。
"他比谁都急着明早火化。"
韩建国听到"捐赠"两个字,眉峰动了动,转头对身后民警低声吩咐了几句,一人立刻去封存遗物、联系村医和殡仪馆,另一人摊开本子记录。他自己在马德海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从旧公文包里摸出笔录本和那只掉漆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马德海是吧?别紧张,就是了解情况。"他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坐不住的分量,"你姑发病那晚,你在跟前?"
"在、在……"
"她喊药,你听见没有?"
"我睡着了!我睡得沉,我什么都没听见……"
"哦。"韩建国点点头,指节在笔录本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睡得沉、连亲姑喊救命都听不见的人,偏偏在后半夜,爬起来去厨房烧水,还走到她屋里,站在床头看了半天。"他抬眼,那双眯着的眼睛忽然锐利起来,"马德海,你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马德海的嘴唇哆嗦起来,额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搓着两只手,却搓不出一句话。
年轻法医已经做完初步尸表,走到韩建国身边低声汇报:"韩队,尸表没有明显外伤,符合心衰死亡的特征。但是……"他看了一眼王砚舟,"死者口唇、指甲有比较明显的青紫色,遗体被擦拭、换过寿衣,关键的东西都处理掉了。有没有延误救治、用药被中断,光看尸表定不了,得做进一步检验,还得查她平时的病历和急救药。"
"那就查。"韩建国合上本子,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通知殡仪馆,明天的火化,停。遗物封存,当晚在场的人,一个一个,跟我回去做笔录。"
"不能停啊!"马德海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又迅速白下去,"喜丧讲究入土为安,停了火化,是让我姑不得安生!你们这是……"
"让她安安生不下葬的,不是我们。"韩建国打断他,眯着眼,一字一顿,"是那瓶不见了的药。"
马德海像被抽了筋,缓缓坐回凳子上,整个人矮了一截。
王砚舟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周桂兰婆婆那张被死亡改变了的脸。此刻再看,那微微蹙起的眉、张开的嘴,已经不是什么冤魂的恫吓,而像一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喊人不应、含药不得时,留在脸上的、再也松不开的一点东西。
"她不是被鬼吓死的。"他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韩建国,还是说给棺材里的老人听,"她是被人站在床头,眼睁睁看着,一点点断气的。"
棚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白幡猎猎地响。这一回,没有人再喊闹鬼。
人群散开做笔录,陈守义却没有动。
老人一直站在供桌的阴影里,从王砚舟说尸僵、说灯痕开始,他就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张一向从容的脸,此刻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纸。他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一只手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砚舟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
"陈先生。"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夜里十一点多,你去过后窗,也去过灯前。你揣在怀里的那张纸,是什么?"
陈守义浑身一震,抬起头看他。这个把"礼"字奉了一辈子、任何时候都衣冠整肃、连香案歪半寸都要纠正的老人,眼眶一点点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最终却只是艰难地别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老板……"他说,"我守了一辈子的礼。我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人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没那个胆子站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按着怀里那张纸,像是按着一块烧红的铁。
"你让我再想想。"陈守义闭了闭眼,"再给我一宿。就一宿。"
王砚舟看着他,没有逼。
他知道,有些话从一个这样的老人嘴里说出来,需要的不是证据,是把自己那点维持了一辈子的体面,亲手撕碎的勇气。
而那一夜,还有一个人没睡。
天快亮时,蹲在棚口的马小军忽然举着手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都绿了:"王、王老板!韩警官!我这手机……我这手机为了直播,从守夜头一天就架在那儿,一直没关过,电是接着充电宝的……"
他咽了口唾沫,屏幕的光映着他惊恐的眼睛。
"我刚才随手往前拖,想看看有没有拍到棺材响……结果、结果拖到前天夜里,拍到我小爷爷——"马小军的声音变了调,"拍到他一个人,进了我太奶奶的屋。他在她床头,站了好久好久。然后我看见……他从她枕头底下,拿走了一个小瓶儿。"
灵棚里,长明灯的火苗直直地燃着,再没有灭过。
王砚舟盯着那一小段模糊的夜视画面,缓缓直起身。
人证、物证、那瓶药,到这儿,齐了。
只差一个人,肯当着全村的面,把最后那块遮羞的体面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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