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守义来找王砚舟。
老人一夜没睡,原本平整的长衫皱了,眼底是青的,那把素面折扇握在手里,却半天没有打开。他在问俗山海临时歇脚的偏棚外站了很久,才被苏白让进来。
王砚舟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着杯子,捧了足足有两分钟,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那张纸,"王砚舟没有催他,只在他终于抬起眼时,平静地问,"能给我看看么?"
陈守义的手抖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是村里小卖部卖的那种红格信纸,字是毛笔小楷,一笔一画,写得极郑重。
是一份字据。
上头写得明白:周桂兰自愿将名下老宅一处,在身后赠予周家村,用作老年食堂;平生积蓄,一半赠予村小,一半分给几位与她换过帖、互相照应了一辈子的老姐妹。落款有周桂兰的手印,有代写人陈守义的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不识字,眼睛也花了,是她口述,我替她写的。"陈守义的声音哑得厉害,"写完,她让我念了三遍,按了手印,说正本她自己收着,副本让我留一份。她说,'守义啊,你是知礼的人,东西放你那儿,我放心。'"
王砚舟把字据轻轻放在桌上。
"正本,在马德海手里。"他说。
陈守义闭了闭眼,点了点头。"婆婆一走,是他收拾的遗物。我问过他,他说没见过什么字据,说我老糊涂了。"
"夜里你去后窗,去灯前,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老人脸上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像是放下一件很沉的东西,慢慢说了起来。
闹鬼的传言刚起来那两天,陈守义比谁都急。他不信鬼,他守了一辈子礼,比谁都清楚这些响动的来由。他去看过,后窗糊纸破了,风正对着棺材尾上一道没干透的板缝,夜里一灌,木头就响;长明灯摆的位置也不对,正对着风口,自然容易灭。他原想把窗补好、把灯挪个位置,让这场丧事顺顺当当办完,送恩人最后一程。
可他每动一次,马德海就跟过来,递烟,说好话,求他。
"他说,陈先生,外头都传成这样了,您要是把响动弄没了,村里人反倒要疑心是假的、是有人做了亏心事。他说,不如就由着它响,由着它传,老人家高寿,本就有这些个讲究,传得越神,越显得她走得不凡。"陈守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说,就盼着早点入土,土一埋,什么传言都散了,让我千万别声张,别坏了老人家的安生。"
"我想着,他是她亲侄子,披麻戴孝,哭得比谁都真。"老人惨然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想着,不过是些木头响、灯被风吹,犯不上在丧礼上节外生枝,让死者不得安宁。我就……我就替他圆了两回话。有人问起灯怎么灭了,我说许是风;问起棺材响,我说新木返潮。我还帮着他,催了两回殡仪馆。"
他说到这里,忽然捂住脸。
"直到昨晚,我听见刘婶子说,那夜婆婆喊过药。"泪水从他枯瘦的指缝里渗出来,"我才明白过来。我守了一辈子的礼,自以为送得体体面面,其实我是在帮着一个人,把她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一块儿埋进土里。"
棚里静了很久。
王砚舟看着这个崩溃的老人,没有说"不关你的事",也没有说"你也是被蒙在鼓里"。他知道,对陈守义这样的人,轻飘飘的安慰比骂他还难受。
"陈先生,"他最后开口,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砸在实处,"你说过,礼者,敬而已矣。礼是敬死者,不是敬活人脸上那点体面。"
"你要是真记着她凑给你的那口棺材本,真想报这个恩,眼下就一件事可做。"
陈守义放下手,抬起通红的眼。
"别让她带着冤,入土。"
与此同时,韩建国那边的证据,一条一条拼上了。
周明远是被苏白一个电话从三块屏幕前薅起来的。他在群里沉默了二十分钟,随后甩出一长串记录,打字快得像不要钱。
马德海的通话清单调出来了。周桂兰发病的那个后半夜,他的手机没有任何拨打120、村医或任何亲属的记录。恰恰相反,凌晨四点二十一分,老人咽气后不到一个钟头,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县城殡仪馆,问的是"最快什么时候能火化,手续能不能从简"。
"一个刚失去亲人、悲痛欲绝的孝子,"周明远在群里补了一句,"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问火化。这数据,我看着都瘆人。"
村医也被找到了。老人姓周,七十出头,在村里看了一辈子病。他证实,周桂兰心衰多年,一直是他给看的,救心的药是他开的,叮嘱过必须放在枕头底下、夜里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那天夜里没人叫他,第二天一早马德海才上门,说老人"睡梦里走的,无疾而终,是喜丧",请他开个正常死亡的证明好去火化。
"我当时就觉着不对,"老村医搓着手,"可人家亲侄子都这么说了,丧事也办起来了,我……我多那一句嘴干什么。"
至于那瓶药,是民警在马德海小超市收银台最里头的抽屉里找到的,一个治跌打损伤的铁盒子底下,压着那瓶没开封的救心丸。瓶身上还留着老人床头那块旧布的线头。
人证、物证、通话记录,到这儿已经是一张收不拢的网。
可马德海到了派出所,依旧是那副样子。
他哭,捶胸顿足,说自己伺候了姑十几年,端屎端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喊冤,说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子眼花耳聋,她的话怎么能信;他甚至反过来给陈守义作揖,说陈先生你是懂礼的人,你可得替我说句公道话。
韩建国审了两轮,软硬不吃,可对方像是打定了主意,一口咬死"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哭得情真意切,一时竟撬不开。
王砚舟看着审讯室单向玻璃里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忽然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半个钟头后,顾湘来了。
她穿一件雾灰色的针织开衫,脚步很轻,推门进来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桌上轻轻放了一颗薄荷糖。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审讯室里的马德海,又翻看了一遍笔录,然后问韩建国,要了五分钟。
她没有坐审讯位,只在马德海对面坐下,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安静地看着他哭。
在进去之前,她在单向玻璃外站了很久。
"真伤心的人,哭的时候五官是往一处收的,眉心皱起来,眼睛会本能地闭紧,不愿意让人看。"她望着里面捶胸顿足的马德海,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看他,眉头是舒展的,哭两声就抬一次眼,先看门口,再看你们这些穿制服的,确认有没有人在看他。他的悲伤是演给观众的,观众一走神,他就得加戏。"
韩建国将信将疑地抱着胳膊:"万一呢?人跟人哭法不一样。"
"那就看他说什么。"顾湘剥了颗薄荷糖含上,语气平静,"语言骗得了人,称呼骗不了。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提起她会叫'姑'、叫'她',会想起具体的事;心里装着的是遗产,提起她就只会剩下'我姑的房子''我伺候她这些年'。我进去不审他,我跟他聊那个老太太。他要是真伺候了十几年,总有几样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她推门进去了。
马德海被她看得发毛,哭声渐渐小了。
"你伺候了你姑十几年。"顾湘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跟我说说她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德海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随即又抹起眼泪:"我姑她……她是个好人,要强,一辈子爱干净……"
"她爱吃什么?"
"啊?"
"你天天给她送米送面,端屎端尿。"顾湘看着他,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她剪的那些福字,你夸过她吗?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马德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看,"顾湘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你说了这么久,说了十几遍'我尽孝''我伺候她''那房子本该是我的'。可你一次都没有叫过她'姑'。你提到她,说的全是'我姑的遗产''那套老宅''我伺候她十几年图什么'。"
她顿了顿。
"真正在灵前送人的人,哭的时候看的是棺材。你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数来了多少人、镜头对着谁、村干部坐在哪儿。"顾湘把那颗薄荷糖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马德海,你不是在哭她。你是在演给所有人看,包括演给你自己看。你演了十几年孝子,演到最后,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可那天夜里,她喊你,你是醒着的。"
马德海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塌了。
他不再哭,也不再喊冤,只是呆呆地坐着,盯着桌上那颗薄荷糖,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漏气似的声音。过了很久,他忽然整个人伏到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伺候了她十几年……"他反反复复地念叨,"十几年……她凭什么……那房子,凭什么给外人……我就站在那儿,我想着,她都九十了,早晚的事,我要是喊了医生,她要是再活个三年五载,我……我图什么呀……"
"她喊了我两声。"
最后这一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韩建国站在玻璃外头,慢慢合上了笔录本,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王砚舟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屋里那个瘫成一团的男人,心里没有半点拆穿骗局后的痛快。他想起店里那个被骗了八千八的老太太,想起陈守义说的"礼是敬",想起周桂兰婆婆剪了满满一床、没有两个重样的福字。
有些人的恶,不是青面獠牙。是一笔算得太精的账,是十几年的委屈沤到最后,烂掉的那一点良心。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擦黑。
陈守义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老人站直了身子,把那把折扇攥得很紧。
"明天出殡。"他看着王砚舟,声音还哑,腰却挺得笔直,"摔盆、路祭,本该是孝子的事。如今孝子去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程,我来送。该说的话,我替桂兰婶子,当着全村的面说。"
王砚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陪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