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那天是个晴天。
按喜丧的规矩,灵棚拆了红绸,只在出殡的仪仗上留一点红,取的是"老喜丧,笑着送"的意思。送葬的队伍从天不亮就聚起来,村里人来得比哪一回都多,静悄悄的,没人说笑,也没人再提闹鬼的事。
马德海没能来。
头天夜里,韩建国那边走完了手续,遗弃致死、隐匿证据,人已经转到了县看守所。摔盆起灵,本是孝子的活,孝子的位置空着,队伍前头一时没人动。
陈守义走了过去。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长衫,手里捧着那只该由孝子摔的瓦盆。他不是周家的后人,按规矩,这盆轮不到他。可他在灵前站定,先朝棺材深深作了三个揖,又转过身,朝满村送葬的人,作了一个揖。
"各位乡邻,"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出去,"老朽陈守义,是这场白事的知客,也是桂兰婶子的受恩人。四十二年前,我娘走,我穷得置不起一口薄棺,是桂兰婶子一家凑的棺材本。今天她老人家上路,她家里那个该摔盆的人,来不了了。这个盆,我替她摔;有几句话,我替她讲。"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红格信纸,双手展开。
"这是她老人家三个月前立下、托老朽代写的字据。"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陈守义等骚动平了,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老宅赠予周家村,改作老年食堂,让村里那些一个人过日子的老人,一天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平生积蓄,一半给村小,给孩子们买书买本子,一半分给跟她换过帖、互相照应了一辈子的几个老姐妹。
"她跟我说,"陈守义念完字据,声音哽了一下,又稳住,"她一个孤老婆子,无儿无女,可这一辈子,没少受村里人的照应。她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想留给活着的人,留给往后的日子。"
"她走的那天夜里,心口疼,喊过药,没人应。"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纸幡在风里抖。
"闹鬼的事,是假的。"陈守义环视众人,一字一句,"灯,是人吹的;棺材响,是后窗的风;脸变了,是人走后身子自己在变。这几样,我一开始就该站出来说清楚,可我没说,我顾着丧事的体面,顾着'入土为安'四个字,差一点,就替活人把死者的冤,一块儿埋进了土里。"
他端着瓦盆的手在抖,腰却挺着。
"我守了一辈子礼,到今儿才明白,礼不是做给活人看的排场。"老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瓦盆上,"礼是敬。敬她活过,敬她走得明明白白。她要把宅子留给全村的老人,这是她最后的心意。这个心意,不能让任何人给昧了。"
他说完,转身,将那只瓦盆高高举起,重重地摔在那块早就备好的青石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瓦盆碎了。
"起灵。"陈守义哑着嗓子说,"送桂兰婶子,上路。"
唢呐声起来,这一回吹的是正正经经的送行调,哀而不伤。送葬的队伍动了,纸幡、纸钱、引魂幡一路撒过去,村里人自发地跟在棺材后头,越跟越长。
苏白跟在队伍侧边,一边走一边小声问:"摔个盆,是什么讲究?我看别的白事上也有。"
"讲究在'摔'和'碎'两个字上。"王砚舟压低声音,"这盆叫丧盆,也叫吉祥盆,旧时候是死者在阴间用的锅。孝子当着众人的面把它一摔,碎了,取的是'岁岁平安',也是告诉死者,家里的事您撂下了,安心走,后头有我们。盆摔得越碎越好,一摔成型,不兴捡起来摔第二回。"
"那引魂幡呢?"
"幡是给亡魂引路的,怕她头一回走那条路,认不得方向。"王砚舟看了一眼队伍前头那杆高高挑起、被风撑起来的白幡,"你看,撒纸钱也有说法,不是乱撒。一撒是买路,打发沿途的孤魂野鬼别拦着;二撒是垫脚,让走的人脚下有钱,走得踏实。这些规矩单看都是迷信,串起来看,其实是一整套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好好走,别牵挂,家里有人。"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这些是封建糟粕。"
"糟粕的是借丧事敛财、装神弄鬼那一套。"王砚舟看着前头的棺材,"真到了送一个好人走的时候,这些个仪式是给活人垫的台阶。人一下子没了,活人心里那个坎过不去,总得有点什么,扶着他迈过去。"
队伍走到村口,陈守义停下来,主持路祭。他让人在路边摆上一张小桌,一壶酒,四个素菜,朝着棺材的方向念了一段送行的祭文。祭文不长,没有一句官话套话,全是周桂兰这一辈子的事:哪一年守了寡,哪一年拉扯侄子,哪一年给村里哪个孩子缝过书包、剪过喜花。念到后来,送葬的人里起了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王砚舟站在路边,看着那口黑漆棺材从眼前过去。苏白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采访本,却一个字都没记。
"你说,"她闷了半天,小声问,"她最后那几天,剪了一床福字,是不是知道自己快了?"
"知道。"王砚舟望着送葬的队伍,"所以她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宅子给谁,钱给谁,连自己怎么走,她都想体体面面的。"
他顿了顿。
"她唯一没算到的,是她喊药的时候,那个她信了十几年的侄子,站在床头没动。"
苏白没再说话。
事情的尾巴,是韩建国那边收的。
后续的检验和调查坐实了马德海的罪:心衰发作当夜未施救、藏匿急救药、隐匿并试图销毁死者的捐赠字据、急于火化灭迹。村医那份"无疾而终"的证明被撤回,几个当初帮着催火化、盖手续的人,也分别受了问询和处理。韩建国在电话里跟王砚舟说得简短:"该判的判,该纠的纠。老人家的心愿,我们跟村里一起,给她办成。"
一个多月后,周家村的老年食堂,真的开张了。
就是周桂兰那套老宅。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摆上了几张大圆桌,灶台是新砌的,烟囱里冒着白汽,门口挂了块木牌,上头是陈守义托人写的几个字:桂兰食堂。
食堂开张那天,王砚舟和苏白去了。
窗上、门上、堂屋的墙上,贴满了周桂兰生前剪的福字和喜花,红的、金的,一张一个花样,没有两个重样的,被阳光一照,满屋子都是喜气。几个老人已经坐在桌前,捧着热饭碗,刘婆婆坐在最当中,背挺得笔直,看见王砚舟,大声招呼他坐,非要给他也盛一碗。
"桂兰要是看见,得乐坏了。"刘婆婆望着满屋子的福字,浑浊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这辈子就盼着,大家伙儿能在一块儿,吃口热的。"
正说着,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一窝蜂涌进来,村里几个独居的老人也拄着拐陆续到了。食堂不收孤寡老人的钱,孩子们则是交一点点米钱就能添一碗。掌勺的大婶一勺红烧肉浇在饭上,油亮油亮的,孩子们端着碗,蹲在贴满福字的墙根底下,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头看门楣上那张"五福捧寿",忽然说:"这花跟周奶奶剪给我的那张一样。"
"这就对了。"陈守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弯下腰,指着那张窗花,慢条斯理地给孩子们讲,"你们看,中间一个大福字,周围五只蝙蝠,'蝠'跟'福'同音,这叫五福捧寿。你们周奶奶手巧,一张红纸、一把剪刀,不打草稿,剪出来的花样没有两个重样的。她人走了,这些花还在,你们往后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扒着饭,又闹起来。
苏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热气腾腾的人,鼻子又有点发酸,低头在采访本上写了很久。王砚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不是案子,是一行标题:《一床福字,一碗热饭,九旬老人把自己留给了全村》。
"这篇能发?"王砚舟问。
"能。"苏白合上本子,眼睛有点红,却笑了,"社会版不光写死人,也得写人是怎么好好活着的。"
陈守义在食堂门口支了张桌子,把周桂兰的剪纸一幅幅装在小镜框里,旁边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每一幅的花样和讲究。他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知客先生,只是眉宇间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松开了。见王砚舟要走,他追出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红喜花,剪的是并蒂的福字,精巧得很。
"她剩下的,我都给食堂装框了。"老人把喜花递过来,"这一枚,你留着。你是个明白人,往后再碰见这些个事,还得靠你们这样的人,替死者说句话。"
王砚舟接过那枚喜花,没有推辞,小心地夹进了随身那个牛皮纸的小本子里。
"陈先生,"他说,"您那天摔的盆,说的话,比多少场法事都体面。"
陈守义怔了怔,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回到文庙街,已是傍晚。
问俗山海的灯亮着,王砚舟刚把那枚喜花收进柜台抽屉,手机就响了。是林慧的视频电话,他接起来,屏幕晃得厉害,背景是一片他不认识的山。
"舟舟啊,吃饭了没?"林慧的脸在屏幕里出现,光线忽明忽暗,"你看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熬夜?妈给你寄的辣酱收到没?那个要放冰箱……"
"收到了收到了。"王砚舟把手机架在搪瓷缸上,腾出手泡茶,"妈,我挺好的,店里生意……"
"哎你别听她念叨。"王仲明那张古铜色的脸猛地挤进镜头,老头不知在哪个山头上,渔夫帽被风吹得直晃,嗓门洪亮,"儿子!爸跟你说,我这回在鄂西,看见一个保存得特别完整的傩坛,那面具开脸,绝了!回头我拍给你……"
"你先把手机拿稳,天旋地转的。"林慧把他扒拉开,又转回来,"对了舟舟,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他们学校那个谁的闺女……"
王砚舟面不改色地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格,端起搪瓷缸,由着屏幕里两位老人一个催婚一个讲傩面,自己靠在柜台上,难得地没还嘴。
店外,文庙街的夜一点点深了,卖夜宵的吆喝声远远近近。
苏白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茶,又顺走柜台上半包瓜子,靠在门边嗑。她看着王砚舟那副被催婚却甘之如饴的样子,嗤地笑出声。
"行了啊你,嘴硬。"
王砚舟正要回她,搁在柜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家里的视频。是韩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后头跟着三张照片。
"回水沱,又捞上来一个。身上有手印,岸边摆着纸人。你要有空,明早跟我走一趟。"
王砚舟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他点开那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江滩石阶上一个湿透的白纸人,纸人身上用墨笔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下头,还有一个日期。第二张,是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露在外头的脚踝上,赫然是几道青黑色的、像是被人死死攥过的指痕。
第三张,是回水沱的水面。
天黑沉沉的,江水在照片里打着旋,像一只缓缓睁开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苏白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是……水鬼找替身?"
王砚舟把手机扣在柜台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替身不长那样。"他望着门外文庙街的夜色,慢慢说,"替身不写字。"
"写字的,从来都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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