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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

Chapter 6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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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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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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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水沱在江城下游二十里。

江水到这儿撞上一道石梁,被生生掰了个弯,在湾子里一圈一圈地打转,水面看着平缓,底下全是拧着的暗流。老辈人说,掉进水的人,到了回水沱就走不了了,得在湾子里转上三天,才肯沉下去。

也正因为这样,回水沱是捞尸人最常来的地方。Full novel: Those Years at the Folklore Shop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王砚舟赶到时,江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天阴着,江风裹着水汽和一股泥腥气,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韩建国蹲在石阶上,旧夹克的领子竖着,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

"第三具了。"他说,"半个月,三个。"

跟在王砚舟身后的大个子"嚯"了一声,把肩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往地上一墩,露出一口白牙。来人寸头,皮肤是风吹日晒出来的深麦色,腰上挂着多功能工具和指北针,腕上一根红绳平安扣,正是被王砚舟一个电话从山里向导团里薅回来的南宫九天。

"我说砚舟,"他活动着脖子往江面瞅,"你这店开得可以啊,别人开张迎客,你开张迎尸。"

"你要害怕,可以在茶摊待着,桂婶那儿有瓜子。"王砚舟头也不回。

"我害怕?"南宫九天乐了,把裤腿一挽,露出小腿上新旧交叠的疤,"哥们儿在怒江滩上跟暗流拔河的时候,你还在店里盘铜钱呢。"

话是这么说,他走到水边,神色却正经起来。他蹲下身,先是捻了捻滩上的沙,又抓了把浮泥在指间搓开,眯眼盯着回水沱那一圈一圈打转的水面看了半晌,伸手抓过一根枯竹,往水里一插。

竹竿在水里没插多深,就被一股暗劲带着,缓缓弯成了一张弓。

"邪性。"南宫收了手,脸上的痞气淡了,"看着平得像面镜子,底下全是拧着的。这是两股水在底下顶牛,上头一个旋,下头一个旋,人一下去,上头把你往中心拽,下头再把你往江底按,越是会水的越慌,一慌就跟着旋,三两下就脱力。行船的最怕这种回水,老话叫'鬼推磨'。"

"所以老辈人说水鬼找替身,倒也不全是瞎编。"王砚舟望着那片水面,"人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一处专吞人、尸首为什么打三天转都不走,就只好说是水里有鬼,得拉个替身才能投胎。说穿了,是给吓人的水情,安一个吓人的说法。"

"鬼倒未必有。"南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能在这种水里把人捞上来的,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是把这水摸得比自家炕头还熟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落在了江湾那块礁石上。

"少贫。"王砚舟这才蹲到韩建国身边,"什么情况?"

盖尸的白布掀开一角。死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浑身湿透,皮肤被江水泡得发白起皱。最扎眼的是他肩背和右脚踝上,一道道青黑色的痕迹,五根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像是被一只手在水下死死攥过,攥出了淤青。

"鬼手印。"旁边有人压低声音,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水鬼找替身,都这么说。"韩建国面无表情,"前两个,身上也有。"

王砚舟没急着看尸体,先抬头看向江滩的石阶。

石阶最高一级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白纸扎的小人,半尺来高,浑身湿透,软塌塌地立着。纸人正面用墨笔写着死者的名字,名字下头,是一行日期。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又拿出手机,调出韩建国昨夜发的前两张照片,三个纸人并排一比,眉头慢慢拧起来。

三个纸人,三个不同的名字。可名字下头那行日期,是同一天。

"韩队,"他问,"这日子,是什么日子?"

韩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还在查。前两个死者身上没证件,身份刚确认,这日期的事,没头绪。"

正说着,江滩边一阵骚动。

一个穿花衬衫、脖子上挂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挤进来,满脸堆笑,手里攥着烟挨个发,正是承包这片河段捞尸队、又开着殡葬用品店的江爷。

"韩队辛苦辛苦!各位辛苦!"他嗓门大,金链子随着点头直晃,"这事儿吧,我早就说了,回水沱邪性,老辈人讲,水鬼要找够替身才能投胎,这是赶上了!我店里新进了一批替身纸人,开光的,要不要我安排安排,超度超度,压压惊……"

"压什么惊。"韩建国没接烟,眯着眼看他,"江老板,尸体是你捞的?"

江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哪有那本事,是哑七。"

他朝江湾那头一指。

王砚舟顺着看过去。

回水沱最偏的一块礁石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又黑又瘦,像一段在江里泡胀、又被日头晒干的老木头,一身腥臭的黑色防水胶皮裤,裤脚卷到大腿,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被江水泡出来的旧疤。他背对着人群,正用一只军绿色的旧酒壶,往自己两只手上缓缓倒烧酒,倒得很慢,酒液混着江水,顺着指缝淌进江里。

他脚边蹲着一条黄狗,前腿瘸了一条,是条三脚狗,安安静静地贴着他,也望着江面。

"莫长水,队里都喊他哑七。"江爷在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忌惮,"来我们队十来年了,不会说话,是个哑巴。水性好得邪门,一个猛子下去,能憋到你以为他上不来。这三具,都是他捞的。怪人一个,捞尸不收穷人家的钱,还倒贴薄棺。"

"他规矩多。"江爷觑着礁石那边,咽了口唾沫,"下水前必拿烧酒浇手,对着江念叨,谁也听不清念什么;腰上常年别一管铜哨、一把短刀,铜哨是招魂的,短刀是割缠人的水草和烂网的。尸首捞上来,他先拿白布把脸盖了,从不翻死者的口袋,说是给走水的人留最后一点脸面。"

他朝那条三脚黄狗努了努嘴:"那狗叫阿五,前年让江底一张废弃的拦网缠住了前腿,是他割断网把狗拖上来的,腿没保住,命保住了。打那以后这狗就认他,他下水,狗就在礁石上守着,跟个石狮子似的。"

王砚舟听着,目光在那道黑瘦的背影和那条狗之间转了一圈,没接话。

王砚舟看着礁石上那个背影,没说话。

南宫九天已经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又抓了一把江底捞起来的水草,捻了捻,眉头微微一动。他常年在野外跟水打交道,这方面比谁都敏感。

"砚舟,"他扬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王砚舟走过去。南宫把那把水草摊在掌心:"水是凉的,回水沱这一段又深,底下比上头还冷。人溺水的时候会剧烈挣扎、抽筋,肌肉痉挛起来,手脚自己跟自己较劲,再被这种水草一缠,"他指了指那狗,"你看那狗的腿,前几天被江底的烂网缠住,我帮它解的时候,它自己挣的那几道印子,跟这'鬼手印'一个路数。"

王砚舟点头,又回到尸体边,对韩建国道:"能让小林再看看那几道印子吗?"

年轻法医小林正蹲在一旁,脸色发白,强撑着做记录。听见叫他,他凑过来,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盯住那些青黑的指痕。

"韩队,王老师,"他的声音有点抖,却努力让每个字都稳,"我也觉得不像手攥的。活人攥出来的伤,受力是往一处的,淤青边缘清楚。这几道……更像是死后在冷水里皮下出血,加上水草缠绕、尸体在礁石上磕碰,几样东西叠出来的。"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当然,得回去做了解剖才能下定论,我现在只能说,它不像'鬼'掐的。"

"说人话。"南宫在旁边听着,"是不是人弄的?"

"不像人在水里掐的。"小林很认真地想了想,"倒像是……像是尸体自己'长'出来的。"

王砚舟看了这年轻法医一眼。上一回他听人提过,小林第一次出现场,蹲在溺亡尸体边吐得直不起腰,吐完抹把脸又蹲回去接着报。是个能扛事的。

"鬼手印,是冷水、痉挛、水草和磕碰凑出来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东西吓得住人,吓不住尸体。"

他重新蹲回尸体边,戴上小林递来的手套,极轻地把死者那条僵直的胳膊放回原位。死者被捞上来时,两只手都朝前伸着,十指蜷曲,整个人弓成一团,像临死前还在死死抓着什么。

"韩队,前两具捞上来,也是这个姿势?"

韩建国翻出手机里的现场照片看了一眼,眉头拧紧:"一模一样。都是双手前伸,弓着。我当时以为是溺死的人挣扎抓挠,死后僵住了。"

"溺死的人会挣扎,可挣扎的姿势各不相同,有乱挥的,有抱胸的,没有三个人临死前摆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砚舟把白布重新盖好,声音低下来,"这姿势,是捞上来以后,被人一双手,一只胳膊一条腿,重新摆出来的。能在尸体刚出水、还没僵硬的那半个时辰里,忍着恐惧把人摆成这样,还能不动声色地交给你们的人,整个回水沱,我想不出第二个。"

他没有点名,韩建国却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礁石上那个背对众人、正往江里倒酒的身影。

"那纸人呢?"韩建国盯着石阶上那个湿透的小人,"纸人不会自己写字。"

"对。"王砚舟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个写着同一个日期的纸人上,声音慢下来,"水鬼不识字。会写字、会挑日子、会把纸人端端正正摆在石阶最高一级的,是活人。"

"而且,"他顿了顿,"是个很懂回水沱的人。"

江风忽然紧了一阵,吹得那三个纸人簌簌地响。

王砚舟转头,又看向礁石上的莫长水。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个一直背对着人群的哑巴,缓缓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被江风和日头刻满了沟壑的脸,看不出年纪。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回水沱深处那片不流动的水。他看了看石阶上的纸人,又看了看盖着白布的尸体,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王砚舟很熟悉、却一时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不是撞见鬼的人脸上的神情。

那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莫长水抬起手,对着江面,极轻地、谁也听不清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酒壶里剩下的烧酒,一倾,全倒进了江里。

三脚黄狗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腿。

"韩队,"王砚舟忽然问,"这三个人,互相认识吗?"

韩建国摇头:"看着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开小卖部的,一个跑运输的,一个刚退休,住的地方隔着大半个城。怎么了?"

"查一查他们二十年前在哪儿、认不认识一个人。"王砚舟把手机递回去,屏幕停在那三个相同的日期上,"尤其是,这一天,回水沱,是不是死过一个姑娘。"

韩建国瞳孔一缩,接过手机,没再多问,转身就去安排。

江滩的人渐渐散了。南宫九天背起包,凑到王砚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礁石,压低声音:"你怀疑那个哑巴?"

"我怀疑的是,"王砚舟望着莫长水重新转回去、一动不动蹲成一块礁石的背影,慢慢说,"他在等人。"

"等谁?"

"等名单上,还没回来的那几个。"

江风呜咽着穿过回水沱,那个湿透的白纸人在石阶上轻轻晃。

纸人身上,那个二十年前的日期被水泡开了一点,墨色洇开来,像一行迟迟没有干的眼泪。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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