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是在当天夜里把东西扒出来的。
他没在群里说话,只甩过来一个加密压缩包,解压密码是他一贯的风格:六个零。王砚舟在店里点开,三块屏幕的工作量被他浓缩成几页整整齐齐的关系图,最上头是三个死者的名字,三条线往下,在二十年前的一个名字上,汇到了一起。
莫晚。
"这三个人,二十年前都在江边的航运社当临时工。"周明远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背景是机械键盘的敲击声,"赵建设,开小卖部那个;钱小军,跑运输的;孙茂才,刚退休那个。二十年前的夏天,他们仨,加上另外两个人,是一伙的,天天在江边上混。"
"另外两个是谁?"王砚舟打字问。
"一个叫李满仓,当年胆子最小,是个跟班,后来在城里开了家小五金店,还活着。"周明远顿了顿,"还有一个,叫周虎,是他们的头。这个人后来发了,去了外省,搞工程,现在是个不大不小的老板,很少回江城。"
"莫晚呢?"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发来一段扫描的旧卷宗照片。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溺水死亡记录。死者莫晚,女,殁年十七岁,航运社附近住户,记录上写着"夜间自行下水游泳,意外溺亡"。卷宗很薄,薄得不正常,一页证词,一张现场草图,几个青年的签字,事情就结了。
证词上签着赵建设、钱小军、孙茂才、李满仓的名字。没有周虎。
"莫晚,"王砚舟盯着那个姓,慢慢坐直了,"莫长水的莫。"
"我查了户籍。"周明远的声音低下来,"莫长水,是莫晚的父亲。"
店里一时很静,只剩墙角那面铜锣在穿堂风里极轻地嗡了一声。
南宫九天本来蹲在门槛上啃烧饼,这会儿也不啃了,凑过来看那张关系图。"三个死鬼,二十年前一个单位,一个死了的姑娘,一个哑巴爹。"他咂摸了一下,"砚舟,这不是水鬼找替身,这是点名。"
"是点名,也是借壳。"王砚舟把三个纸人的照片并排摊在柜台上,"民间有个习俗,叫'烧替身'。谁家孩子八字轻、久病不愈,就扎个纸人写上名字生辰,烧掉或者放进河里,意思是让纸人替活人去应那个劫,把命换回来。本来是个求平安的念想。"
他指尖点了点照片上那行相同的日期。
"可有人把它倒过来用了。他不替活人消灾,他给死人讨债。每溺死一个仇人,就摆一个写着他名字、写着他女儿忌日的纸人,等于一遍一遍告诉这条江、也告诉他自己:又一个,下去陪我闺女了。"
"一个懂老规矩、又被仇恨泡了二十年的人。"南宫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这活儿做得又细又狠,不是疯子,是个把日子过成了祭日的人。"
王砚舟没说话,低头给周明远回了条消息:"这些你是怎么串起来的?"
那头沉默几秒,甩来一句:"航运社二十年前的工资花名册,旧派出所归档的溺水卷宗,三个人后来迁户口时填的履历表,单位都写的航运社。再笨的人,把三份旧档案往一块儿一摆也看出来了。"隔了两秒,又补一句,"顺便,那个叫周虎的,当年的询问笔录里一次都没出现,可花名册上他是班长。死人的案子里,最该在的人偏偏不在,要么是漏了,要么是有人替他抹了。"
王砚舟看着这行字,眼神沉了沉。一个能在旧纸堆里一眼看出"谁被抹掉了"的人,心思之细,不比他看一只假压胜钱差。
王砚舟拿起手机打给韩建国,又翻出那三个纸人的照片。三个死者,三个名字,纸人上同一个日期。那个日期,正是莫晚溺亡的忌日。
他几乎能拼出整件事了:二十年,一个父亲,把当年在江边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让他们以和女儿相同的方式,死在回水沱;每捞起一个,就在岸边摆一个写着她忌日的纸人,像是在给她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祭奠。
可还有两块没对上。
一个是活着的李满仓,一个是在外省的周虎。
第二天一早,王砚舟去了回水沱。
他没急着找莫长水,先在江滩上转。江爷的殡葬用品店就开在离石阶不远的地方,这两天闹鬼闹得生意火爆,他正唾沫横飞地给一群人推销"开光替身",一抬头看见王砚舟,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韩建国的人昨天已经找他谈过一回。这位上蹿下跳、怎么看怎么像主谋的江爷,查实的事跟命案一点关系没有:他无证经营殡葬业务、克扣捞尸队的工钱、还欠着一屁股货款,闹鬼传闻一起,他慌得不行,是怕警方一来,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全抖搂出来。
"王老板,您坐您坐。"江爷擦着汗把他往里让,压低声音,"我发誓,人真不是我害的,我就是……我就是混口饭吃。那哑七的事,我真不知道,他平时连句话都没有……"
"他本来就不说话。"王砚舟看着他,"我问你,莫长水,哑七,他什么时候来的捞尸队?"
江爷想了想:"总有……快二十年了吧。刚来那会儿,大病了一场,嗓子坏了,人也傻了似的,就知道下水。队里可怜他,留他捞尸。"
"他女儿的事,你知道?"
江爷的眼神闪了闪,讪讪地摇头。
王砚舟没再问,转身去了江滩正对回水沱的那个茶摊。
桂婶的盖碗茶摊支在一棵老黄葛树下,几张矮桌,几条板凳,大蒲扇一摇,江风都带着茶香味。她眼尖,大老远见王砚舟过来,麻利地沏了碗茶搁上桌。
"王老板,又来啦?"她嗓门亮,"我就知道你还得回来。坐,这碗我请。"
王砚舟也不跟她客气,喝了口茶,才问:"桂婶,你在这儿摆了多少年摊了?"
"二十几年喽。"
"二十年前,回水沱淹死过一个姑娘,叫莫晚。"
桂婶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接话,转身去给别的桌续水,忙了一圈回来,才在王砚舟对面坐下,声音也低了。
"那姑娘我认得。"她说,"十七,长得俊,在江边给人补网、卖凉茶,孝顺得很,她爹那时候在船上帮工,娘走得早,父女俩相依为命。"
"那天晚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没亲眼看见。"桂婶望着回水沱,"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江边闹到后半夜,那几个航运社的后生喝酒,周虎带的头。第二天人捞上来,就说是姑娘自己失足。她爹从船上赶回来,抱着人在江滩上坐了一天一夜,一句话没说,后来大病一场,嗓子就坏了。"
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
"这二十年,他一个人过,没再娶,也没个家,就住在队里那个破棚子里。别人嫌捞尸晦气,躲着他,他也不恼。可你知道么,这回水沱,这些年他从水里救起来过多少活人?十几个。有想不开的,有戏水的娃,他一个猛子下去就给你托上来,救上来扭头就走,名都不留。"
桂婶的声音哽住了。
"他天天在这儿守着,"她朝江湾那块礁石抬了抬下巴,"别人都说他是守着捞尸的营生。我瞧着,他是守着这条江,守着他闺女,也守着……那几个总有一天要回来的人。"
王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块礁石上,今天没人。三脚黄狗阿五趴在茶摊边上,桂婶说着,从围裙兜里摸出两个肉包子,搁在狗跟前,阿五摇了摇尾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他每天的早饭,都是我给留的。"桂婶抹了把眼睛,又恢复了那副爽利嗓门,"那个闷葫芦,给他钱他不要,给他包子他倒是吃。我骂他死心眼,他就冲我咧个嘴,跟哭似的。"
王砚舟沉默地喝了口茶。
他想起设计这三起"水鬼替身"的人:纸人端端正正摆在石阶最高一级,日期是女儿的忌日,死者被摆成同一个姿势。这不是疯子滥杀,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精确到残忍的祭奠,也是一个父亲能想到的、最笨也最决绝的告状。
可他越了解莫长水,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因为一个连无辜落水者都要拼命救上来的人,偏偏要亲手溺死那几个人。能让他跨过这条线的,只有一种可能:他名单上的人,他认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而那份名单,还没走完。
"桂婶,"王砚舟放下茶碗,"你最近,见没见过陌生面孔来江边?或者,莫长水有没有什么反常?"
桂婶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么一说……前天我听江爷念叨,说有个外地回来的大老板,要给老娘迁坟,这两天就到,包了他的殡葬生意。还有那个开五金店的李满仓,这两天天天来江边转悠,魂不守舍的,见了水就哆嗦,昨天还来我这儿买了瓶酒,问我……问我哑七在不在。"
王砚舟的心猛地一沉。
几乎是同时,手机震了,是周明远的消息,只有一行:
"周虎今天回江城了,给他妈迁坟。行踪我盯着,他傍晚让人往回水沱方向送了瓶酒,约的人,像是莫长水。"
王砚舟猛地站起身。
江滩另一头,那个天天在石阶上烧纸的疯老头纸人张,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脚边。
老人披着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头发胡子结成一团,面前摆着几个他扎的小纸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两句:"替身喽,找替身喽……"
王砚舟这些天天天来,给他带过酒,陪他烧过纸,从不催他,也不戳破他的疯。
此刻,纸人张忽然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和"疯"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他伸出枯柴似的手,从灰堆里抽出一根烧黑的炭条,蹲下身,在江滩的湿泥上,一笔一笔地画起来。
王砚舟屏住呼吸,蹲了下去。
泥地上,渐渐显出一幅画:江边,一条翻了的小船,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站在岸上,全都伸着手,却没有一个人下水。船边的水里,画着一个姑娘,一只手伸出水面,张着嘴,像在喊什么。
画的最角落,还有一个人影,跪在更远的地方,背对着江,双手捂着脸。
纸人张画完,丢下炭条,身子缩成一团,又开始喃喃地念:"替身喽……找替身喽……"
王砚舟盯着那个跪在岸上、背对着江的人影,又盯着水里那只伸出的手,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二十年前,有人在水里伸手,岸上的人没有一个下去。
二十年后,岸上的人,要一个一个,被请回水里去了。
他抓起手机,声音发紧:"韩队,周虎今天回江城,莫长水要动手了。地点,回水沱。"
电话那头,韩建国只回了三个字:"我就到。"
江风骤紧,回水沱的水面沉沉地打着旋。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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