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回水沱时,天已经黑透,江上起了雾。
韩建国带了人,警车远远停在江堤下,没拉警笛,几束手电光压得很低,沿着石阶往下摸。王砚舟和南宫九天跟在后头,桂婶的茶摊早收了,江滩上空荡荡的,只有江水拍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
"在那儿。"韩建国低声说。
回水沱中心的水面上,停着一条小舢板。船头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穿西装、浑身酒气的胖子被捆着双手瘫在船板上,正是刚回江城给母亲迁坟的周虎。莫长水背对岸边,站在船尾撑篙,胶皮裤,黑剪影,一动不动,像一块立在水上的礁石。阿五蹲在岸边,冲着舢板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莫长水!"韩建国亮了证件,声音压过江水,"我是警察!你靠岸,有什么冤,上岸说!"
舢板上的人没有动。
马灯的光在雾里晃。过了很久,船尾那个黑剪影,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半张脸。
"晚了。"
两个字,沙哑得像两块朽木在互相摩擦,几乎不成人声。
岸边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江爷说他是哑巴,二十年没人听他说过话。原来他不是哑,是这二十年,他把话都咽进了江里。
"韩警官。"莫长水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磨,"二十年前,我也报过警。我跪在派出所门口,我给他们看我闺女身上的伤,我说她不是自己下水的,是被人灌了酒、推下去的。没有人信我。他们说,证人都说是失足,一个捞尸的,一个哑巴,懂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船板上烂醉的周虎。
"我等了二十年。我等他们良心发现,等法律想起我闺女。我等来等去,等来他们一个一个发财、搬家、娶妻生子,把我闺女忘得干干净净。"莫长水的声音抖起来,却没有泪,"赵建设开上了小卖部,钱小军跑运输盖了楼,孙茂才抱上了孙子。他们都过得好好的。只有我闺女,在乱葬岗那口薄棺里,躺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马灯把他黑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回水沱捞了二十年尸,也救了二十年人。每救起一个活的,我就想,当年要是有一个人肯下水,我闺女是不是也能活。我年年忌日给她放一只白纸船,船在湾子里打转,转三天都漂不出去,我就当她还在,舍不得走。"他的喉咙滚了滚,"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她舍不得走,是欠她的人,一个都没还。我就开始等,等他们自己回来。赵建设是回来上坟的,钱小军是回来谈生意的,孙茂才是回来抱孙子办酒的。他们在岸上风光,我就在水里,一个一个,请他们下来,给我闺女赔个不是。"
王砚舟往前走了一步,踩进冰凉的江水,韩建国想拉他,没拉住。
"莫叔。"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声音不高,却尽量让每个字都送到船上去,"你听我说一句。你已经把赵建设、钱小军、孙茂才三个人送进回水沱了。你现在要是把周虎也杀了,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莫长水没说话。
"会变成这样,"王砚舟盯着他,"你闺女的案子,永远是'意外溺亡'。因为能翻案的人,全死了,死在你这个当爹的手里。而你,一个救过十几个落水者的好人,会变成杀人犯,被枪毙、被人唾骂。周虎呢?他反倒成了被害人,他家里人还能拿着你的判决书,去证明当年你们父女就是会讹人的疯子。"
舢板上,马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你不是在给你闺女报仇。"王砚舟一字一句,"你是在替周虎,把这桩案子彻底钉死。"
"那你告诉我!"莫长水忽然嘶吼出声,二十年的沉默在这一刻全碎了,他冲着岸上、冲着这片他守了二十年的江水,声音嘶哑得像在哭,"王老板,你读的书多,你告诉我!法律管不到的那些年,我闺女在水里冷了二十年,谁替她说句话?!"
江风把这声嘶吼卷出去,撞在石梁上,又散进雾里。
王砚舟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南宫九天,忽然动了。
他没往舢板那边看,反而一个猛子,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回水沱边的水里。
王砚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扬声继续说话,替他打掩护:"我替不了你闺女说话。"他看着莫长水,"可有人能。你回头看看岸上。"
莫长水一怔。
韩建国带来的民警,把一个瑟缩的中年男人带到了江边。是李满仓。当年那个跪在岸上、背对着江、双手捂脸的跟班。他被手电光照着,抖得像筛糠,看见舢板上的莫长水,"扑通"一声跪进江滩的烂泥里。
"莫叔……莫叔我对不住你……"他嚎啕大哭,"那天晚上我在场,我都看见了……是周虎,是周虎让他们灌阿晚的酒,阿晚不从,他、他把人推下的水……我们喊救命,周虎拿刀吓唬我们,说谁下水救、谁作证,就弄死谁家……我胆小,我没敢下水,我还在他们写的证词上按了手印……"
"这二十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阿晚在水里伸手……"李满仓把头往泥里磕,"莫叔,我认罪,我作证,我什么都作证!你别杀人,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啊……"
几乎是同时,"哗啦"一声水响,南宫九天从舢板另一侧的水里冒出头。
他方才一个猛子扎下去,借着夜色和说话声的掩护,已经在回水沱底摸了一圈。此刻他一只手扒着船舷,另一只手里高高举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铜发卡,发卡上还缠着一缕早已褪色的长发。
"莫叔!"南宫甩了一把脸上的水,嗓门在夜里格外清楚,"这是你闺女的吧?卡在二十年前那条沉船的船板缝里!船底我也看了,有一道新撞的豁口,是被人从外头撞翻的!这东西加上这位大哥的证词,加上那个烧纸的老人家画的画,你闺女的案子,翻得了!"
舢板上,莫长水死死盯着那只铜发卡,浑身剧震。
那是他女儿十六岁生日时,他用一个月工钱打的。她落水那天,头上别的,就是这一只。
他找了二十年,没有找到。原来它一直卡在那条沉在回水沱底的船板缝里,陪着他女儿的冤屈,在冰冷的水下,躺了二十年。
莫长水撑篙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船板上的周虎被冷风一激,又被这阵仗一吓,酒醒了大半,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他这一挣,捆着的绳子本就被莫长水做了活扣,整个人重心一歪,"咕咚"一声栽进了回水沱。
深秋的江水冰冷刺骨,周虎扑腾着往下沉,一连串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
莫长水站在船上,低头看着水里那个挣扎的人。
二十年前,他女儿就是这样,在这片水里,伸手,呼救,一点点沉下去。岸上站着的人,没有一个下去。
他只要站着不动,看着,就像当年他们看着他女儿一样,一切就都了结了。
马灯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被江风刻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一瞬。
莫长水咬碎了似的低吼一声,纵身跃进江里,一把揪住正在下沉的周虎的后领,把他的头托出水面,自己却被对方濒死的挣扎死死缠住,两个人一起往暗流里坠。
"南宫!"韩建国大吼。
南宫九天早有准备,像一条入水的大鱼,几个划水就冲到近前。他常年在野外激流里练出来的水性和力气在这一刻全用上了,一只胳膊从背后锁住周虎的脖子让他挣不动,另一只手去拉莫长水,扯着嗓子喊:"老莫!别较劲!你闺女还等着你给她迁坟呢!"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
莫长水浑身一僵,缠在周虎身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韩建国带来的两个水性好的民警也跳了下去,几个人合力,把灌了一肚子江水、瘫软如泥的周虎,连同莫长水,一起拖上了岸。
江滩上,周虎趴在泥里剧烈地呕吐、咳嗽,被民警反剪着双手铐上,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喊着"不是我""我没有",再没了半分大老板的威风。
莫长水被拖上岸,没有挣扎,也没有逃。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江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江水顺着他黑瘦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那只铜发卡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喘了很久,他慢慢坐起来,朝着韩建国,平静地、主动地,伸出了那双在江水里泡了二十年的手。
"我认。"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赵建设、钱小军、孙茂才,是我做的。我跟你们走。"
韩建国看着他,又看了看江滩上跪着的李满仓、被铐住的周虎、水里刚被拖上来的人,那张总是绷着的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秒,掏出了手铐,却没有立刻扣下去。
"莫长水,"他声音低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莫长水点点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回水沱,"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我只求你们两件事。"
"你说。"
"阿五,"他朝岸边那条三脚黄狗抬了抬下巴,喉咙动了动,"是我几年前从江里捞的,前腿叫烂网缠断了。我进去了,没人喂它。桂婶心善,托给她,我放心。"
不远处,桂婶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提着马灯站在雾里,眼泪糊了一脸,重重点头:"你放心,阿五我养,我天天给它肉包子。"
莫长水的眼眶红了红,又看向韩建国。
"第二件。"他的声音抖了,"我闺女,在乱葬岗躺了二十年,那儿背阴,看不见江。她是在江边上长大的,爱水。案子翻过来以后,求你们……求你们把她迁到回水沱对面那面阳坡上,让她天天能看见江,看见她爹……"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那只铜发卡双手捧着,递向王砚舟。
"王老板,你是明白人。"莫长水说,"这只发卡,给我闺女陪葬,成么?"
王砚舟蹲下身,双手接过那只冰凉的、缠着长发的铜发卡,重重点了点头。
"成。"他说,"我亲自给她别上。"
韩建国的手铐,终于轻轻扣了下去。
雾散了一些,月亮从云后头露出半张脸,照在回水沱上。江水依旧一圈一圈地打着旋,只是这一夜过后,这片转了二十年的水,好像终于肯往前走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