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勾销的那张字据,被王桂兰小心翼翼用两层牛皮纸包好,收进木箱最底层。那是这个家熬过长夜的凭证,可一纸结清旧账,不等于前路就此坦荡。
晚饭过后,院落里浮荡着海边傍晚微凉的风,蝉鸣混着远处滩涂潮水哗哗的声响。陈海生站在自家闲置偏屋门前,目光落在这一间破败低矮的土坯小屋上。
偏屋早年堆放柴草、破旧渔具,多年未曾仔细修缮。土墙斑驳,屋顶瓦片有好几处缺口,地面坑坑洼洼,墙角长满潮湿的青苔。屋子不大,约莫二十多个平方,若是稍加修整,清扫地面、修补屋顶、砌上简易操作台,刚好可以当做家庭腌制作坊。
想要扩大虾酱、咸鱼加工,不能永远挤在后院露天小院。露天受日晒雨淋,天气一变,发酵的节奏完全失控;而且腌制海货腥气浓重,长久在院子操作,隔壁邻里的抱怨只会越来越多。
可念头刚一提出来,饭桌上气氛瞬间就沉了下去。
煤油灯昏黄光晕摇曳,映着一家人各不相同的神色。
陈守义把手里旱烟杆往桌沿轻轻磕了磕,烟丝灰烬簌簌掉落。他眉头紧紧拧起,第一反应便是满心顾虑。
“搞作坊?” 老人声音沉缓,“海生,你这步子是不是跨得太急。现在修网、赶海,给供销社送点货,日子已经比从前好过不少。何苦再折腾这么大的动静。”
在陈守义的认知里,小打小闹做点零碎买卖尚可,正儿八经开作坊,已经算是搞个体经营。八七年的渔村,个体户依旧是个敏感词,外头到处流传投机倒把被查处的传闻。一旦闹出动静,招来公社、工商的人上门,一家人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转眼就会化为泡影。
王桂兰更是惴惴不安,双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衣襟边角:“隔壁邻居已经在念叨咱们家熬虾酱气味冲人。真改成作坊,天天腌鱼熬酱,腥气整日不散,街坊邻里的闲话还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模样。再说置办大缸、买海盐、收海货,哪一样不要花钱?万一大批量做出来,供销社那边不收,一屋子货烂在屋里,我们家刚刚喘过来的气,又要重新跌进泥坑。”
她吃过太多苦,求的不过是一家人平平安安,不求大富大贵,最怕一场折腾又把家拖垮。
妹妹陈海燕放下手里的习题本,少女心思细腻,看得更远几分:“哥,要是真做作坊,原料、进货、出货,每一笔都要记清楚账目。要是账算糊涂了,赚是亏都说不清楚。” 她经历过家里欠债的苦,深知账本的分量。
家人的顾虑,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凭空杞人忧天。陈海生心里全都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坚定:“爹,娘。现在零零碎碎卖一点海货、修渔网,只能顾得住温饱。海燕要读高中,以后还要考大学,爹娘身上一身病痛,以后看病吃药处处都要花钱。只靠小打小闹,撑不起往后的日子。”
“风险我清楚。作坊先从小规模做起,不铺大摊子。屋顶补好,地面平整,先上几口大陶缸。原料一步步收,第一批产量不贪多,依旧主要供货给供销社周供销。只要货品质过硬,不怕卖不出去。至于政策风声,我们老老实实凭手艺加工,不哄抬物价,不搞歪门邪道。”
道理说透,可心里的恐惧不会几句话就消散。陈守义闷头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笼罩住他布满皱纹的脸庞,长久没有说话。
夜里,院子外面传来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吃过晚饭,不少村民搬竹凳坐在巷口纳凉,陈家打算改造偏屋做作坊的消息,不知道是谁先传了出去,已经悄悄在村子里面散开。
“听说陈家要弄作坊做虾酱咸鱼了?”
“哟,这是要当老板?就凭海生一个后生?”
“可别是投机倒把,万一上面来查,整个村子都要受牵连。”
“之前还清债是撞上台风捡了海货的运气,真开作坊,看他怎么栽跟头。”
流言像海边潮湿的雾气,无声无息四处蔓延。
第二日一早,宗族老叔公便拄着拐杖上门。老人依旧叼着旱烟杆,脸上神色凝重,一进院门就直奔主题。
“海生,听村里人说,你要把偏屋改成加工作坊?” 老叔公拐杖重重往地上顿了顿,“听叔公一句劝,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安分守己过日子才是正道。现在政策虽松,可个体户的风头说不准,一旦踩了红线,整个陈家,连我们宗族脸上都无光。”
老叔公代表的,是渔村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想法。男人要么出海打鱼,要么老老实实种地,安分度日,搞作坊做生意,属于旁门左道。
陈海生耐下心,一遍又一遍解释:只是家庭小加工,凭祖传手艺做腌制水产,供给供销社,不走私、不哄抬价钱。
可先入为主的成见,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老叔公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经历过一回风浪,性子越来越犟。好话歹话我都说到,将来若是出事,不要说叔公没有提前提醒你。” 说完,拄着拐杖,缓缓离去。
老叔公刚走,隔壁几户邻居也找上门来,七嘴八舌表达担忧。作坊一旦运转,熬制腌制海货的腥气会整日弥漫,蚊虫也会变多,家家户户紧挨着,怕自家日子受扰。
一时间,内外压力扑面而来。家里父母心存恐惧,村里乡邻猜忌非议,宗族长辈极力劝阻。
但陈海生心意已定。只是不能莽撞开工。他挨个向邻里许诺:偏屋门窗会做封闭处理,加工的废水绝不随意往家门口水沟倾倒,专门挖坑沉淀处理,尽量减少气味和蚊虫影响。若是后续气味实在难以忍受,自己再想别的法子。一番周旋,才勉强安抚下周边邻居的情绪。
家人这边,僵持了整整两天。眼见儿子主意不会更改,陈守义夫妇终究松了口。只是反复叮嘱,凡事一定要保守谨慎,万万不可冒进。
接下来便是修缮偏屋。修补屋顶瓦片,清理屋内堆积多年的柴草垃圾,平整坑洼泥土地面,砌两座简易石头操作台。买大陶缸、粗海盐,还要向村里渔民收购小虾、鲜鱼当做原料,每一处都要花钱。
刚刚还清债务,家里积蓄已经所剩不多。钱,又一次横亘在眼前的第一道坎。
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有村民看见陈家动工修缮偏屋,消息传到赵老三耳朵里。那个无赖蹲在村口大榕树下,眯着眼望向陈家院落,眼底闪过一丝阴恻恻的算计。
陈海生心里清楚,作坊还没有开张,暗处的恶意,已经盯上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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