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偏屋的活计已经启动,找村里泥水匠过来补瓦、平整地面。瓦片、黄泥、石灰,零零碎碎处处都要开销。
可家里刚刚还清信用社的二百二十元欠款,手头结余寥寥无几。修补房屋花掉一部分之后,余下的钱,连三口腌制用的大陶缸都买不全,更别说大批量收购渔民手上的鲜鱼小虾原料。
想要把小作坊运转起来,还需要一笔不小的周转本钱。
摆在面前的路子不多。再去赶海碰台风运气可遇不可求,不能当做指望;修渔网的活计收入微薄,积攒本钱太慢。眼下最快的办法,便是找相熟的乡邻,短期拆借一笔钱,等第一批虾酱咸鱼供货供销社回款之后,立刻归还。
陈海生一开始想得简单:刚刚才凭本事还清巨额债务,村子里不少人都看在眼里,找几户家境宽裕一点的熟人借一笔周转钱,应当不会太难。
他最先想到王叔。就是当初第一个找他修补渔网的渔民王叔,为人实诚,家里这些年打鱼略有积蓄。陈海生带上一点自家晒的小咸鱼当做薄礼,傍晚登门拜访。
院子里,王叔坐在竹凳上抽着烟,听完陈海生想要借钱做作坊周转的来意,脸上神色一下子变得为难。
“海生,不是王叔不肯帮你。” 王叔搓了搓手掌,语气满是无奈,“家里积蓄是打算留给儿子往后娶媳妇的,那笔钱动不得。再说,开作坊这事情,村里闲话不少,谁也说不准往后是赚是亏。万一作坊做砸,钱收不回来,我家日子也要受影响。”
王叔人不坏,但也不敢把娶媳妇的积蓄投进一场前途未卜的家庭作坊。一番客气的推脱,委婉拒绝了拆借。
走出王叔家门,晚风扑面而来,陈海生心中泛起一丝怅然。人情便是如此,你落难之时,旁人愿意同情,却未必愿意拿钱陪你冒险。
接下来,他又找了两户平日里还有几分交情的人家。
一户担心作坊牵扯投机倒把风险,怕沾惹是非,直接婉拒;另一户嘴上说得好听,一提起借钱,便哭穷,诉说家里种种难处。跑了整整一个晚上,四处碰壁,一分钱都没有借到。
回到自家院中,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煤油灯光摇曳。
王桂兰看见儿子神色低落,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结果,轻轻叹了一口气:“海生,要不咱们就把作坊的规模再压一压,慢慢来,不要急着扩。”
陈守义闷声道:“我早就说过,步子不要迈太急。乡里乡亲,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海燕放下手中的书本,看着哥哥疲惫的模样,低声开口:“哥,要不我们就只做小批量,有多少钱,收多少货,先少买几口缸,慢慢滚本钱。只是这样,发展会慢很多。”
慢,陈海生不是不能接受慢。但供销社那边,周供销已经期待稳定批量供货。若是产量太小,供货断断续续,很容易慢慢失去这条来之不易的渠道。
夜里,他独自坐在院外石阶上,望着翻涌的海面。借钱碰壁,人情冷暖赤裸裸摆在眼前。可他不能就此退缩。
第二天,他想到另一个路子。去镇上的陶瓷铺子,看看大陶缸能不能商议先赊一部分货款,等卖完货再结账。
吃过早饭,骑上二八自行车赶往镇上。陶瓷店老板是个精明中年男人,听完陈海生想赊缸的想法,当即摇了摇头。陶瓷缸属于重货,损耗高,向来都是现款现货,概不赊账。任凭陈海生如何诉说往后供货供销社的前景,老板都不为所动。
接连受挫,前路仿佛被堵死。
从陶瓷店出来,在镇街道闲逛,他偶然路过信用社。上一回在这里还清债务,可信用社贷款对于普通渔村个体户,门槛高得吓人。没有像样抵押物,仅凭一张嘴想要贷一笔家庭作坊周转资金,几乎不可能。
从镇上回到村子,刚进村口,便听见大榕树下传来赵老三嬉笑说话的声音。赵老三正和几个跟班高谈阔论,故意把声音放大,明摆着讲给路过的陈海生听。
“陈家后生想做作坊当老板,到处借钱,结果谁都不肯借给他。我看呐,偏屋修好了,也是空架子,等着看他笑话。” 跟班们跟着一阵哄笑。
流言刺耳,钻进耳朵。陈海生脚步没有停顿,目不斜视径直回家。和无赖争辩口舌毫无意义。
回到家中,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村中的老渔民老周爷找上门。老周爷年纪大了,已经很少出海打鱼,年轻时候和爷爷交情很深。老人家听闻陈海生四处借钱碰壁,特意过来。
老人坐在堂屋,看向陈海生:“海生,你爷爷当年手艺,我是亲眼见过的。你这孩子,也踏实肯干。我手里有一笔养老的积蓄,不多,几十块。我可以借给你当周转。但有两桩条件。”
陈海生精神一振,认真听老人往下说。
“第一,这笔钱是我的养老钱,作坊若是出了岔子,万万不能拖着不还;第二,只许做安分的家庭加工,不许搞投机取巧的勾当,不能给我们村里惹出事端。” 老周爷目光严肃。
陈海生郑重点头,当场立下字据,写明借款金额、归还期限。
拿到这笔来之不易的周转借款,数目不算巨大,却刚好可以补足缺口:买两口大陶缸,采购一批海盐,收购第一批小虾小鱼原料。
家里人得知老周爷愿意借钱,又惊喜,又忐忑。
可陈海生心里明白,本钱只是第一道坎。作坊马上就要开工,暗处赵老三虎视眈眈。原料堆放在院子、偏屋,随便做点手脚,便能让一整批虾酱咸鱼彻底报废。
夜色沉沉,潮水声响不绝。作坊修缮快要完工,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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