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半天都没声音,只有雪落在树枝上簌簌的声响,我咬了咬嘴唇刚想开口说“你要是不信……”,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
那温度透过厚厚的羽绒服布料渗进来,烫得我指尖都跟着发颤,我猛地抬头撞进她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睫毛上还沾着没抖落的雪粒,她的指尖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滑,牢牢扣住了我的手掌,掌心的温度烘得我冻得发僵的心脏都跟着软下来。“所以你这些天往急诊跑,半夜被叫出去出任务,都是因为这个?”谭思愁的声音有点发哑,却没半分惊恐的意思,反而攥我的力气又大了点,雪顺着她的领口滑进去,她也没躲,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慌,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话没说完,她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轻轻靠过来,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脖子,带着她身上惯常的橘子糖香味:“我信你。那以后你每次出任务,我都等你回来,好不好?”
此时殊不知隔壁安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嘴角不禁露出得意地笑容,貌似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消息,于是拿起了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消息发出不过半分钟,对方就回了电话过来,安然捂着嘴轻手轻脚下了楼梯,躲进单元楼拐角的消防通道里,对着电话那头压着声音笑:“你猜我刚才听见什么了?那小子身上果然有古怪,什么救了人就能抽寿命续命……这可是送上门的好东西,咱们要是能把这门道抠出来,还愁活不到一百岁?”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几分阴鸷,问清了地点和刚才谈话的细节,沉吟几秒给她安排:“你先稳住,别打草惊蛇,我们今晚就带人过来,等把那小子抓了,慢慢审,不信挖不出这个系统的秘密。”
挂了电话,安然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眼睛亮得惊人,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抬头望向楼上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心头的盘算翻涌得越来越快——只要能拿到续命的法子,之前吃的那些亏,全都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急诊室来了一位自杀喝了农药的小伙子,二十二岁轻生,推进来的时候已经服用超过两小时,在大量吐血,护士在旁边疯狂接着他呕吐的鲜血。
刺鼻的农药味隔着几米远就钻进鼻腔,我刚换好白大褂赶过来,脑海里就响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检测到濒危生命,是否启动救援任务?救援成功可抽取捐献者万分之一寿命延续宿主生命。”
我低头看向推床上脸色发青、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小伙子,年纪比我还小几岁,不知道是什么坎能让他想不开走这条路。带组的主任已经冲上去上手检查,喉镜下去发现喉头水肿得厉害,气管插管根本插不进去,情况危急得很,手术室一时间还腾不出位置,整个急诊抢救室都跟着转了起来。
我扎好止血带给他建立静脉通路,手上的针刚扎进去,就听见主任回头吼:“准备急诊手术,切开气管!”我应声递上手术刀,眼睛盯着小伙子越来越微弱的颈动脉搏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他拉回来。不光是为了我身上那点续命的寿命,更是为了这才刚刚展开的二十年人生。
主任的话音刚落,我已经利落地做好了局部消毒,递上手术刀的同时顺手拉勾暴露术野,刀片划开皮肤的瞬间,涌出的鲜血溅在了我们的隔离衣上,护士飞快地用吸引器吸走积血,整个抢救室里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和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做气管切开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绷着根弦,系统的提示音还在耳边反复转,可我盯着眼前年轻的轮廓,却没来由想起昨天傍晚林溪扣着我手的温度——如果我当初没遇到系统,现在早就躺进了殡仪馆,可这个小伙子明明还有大把日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没一会儿气管套管顺利插了进去,呼吸机接上的瞬间,监护仪上原本快要扯成直线的氧饱和度慢慢往上跳,可小伙子的血压还是往下掉,消化道腐蚀出血已经快把他体内的血耗空了。我们一边快速交叉配血输血,一边给洗胃准备器械,我按着他的胃区,指尖能感受到他微弱的抽搐,心里的石头始终落不下来。
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小伙子的生命体征终于勉强稳住,主任脱了隔离衣擦着汗对我点头:“先推去ICU观察,后续看消化道腐蚀的情况再安排手术。”我帮护士把推床推出抢救室,刚走到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林溪发过来的消息,还带了个温温热热的橘子表情:“下班了吗?我给你带了热豆浆,在门诊门口等你。”
我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刚要回复,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门诊走廊角落里,一个穿着黑外套的男人拿着手机鬼鬼祟祟往我这边看,见我看过去,立马转身溜了。我皱了皱眉,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走错路的家属,回了句“马上就出来”,把手机塞回了白大褂口袋。
我没想到的是,这只是麻烦的开始,安然那边早就布好了网,就等着我下班往口袋里钻。
换好衣服走出急诊楼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鹅毛大的雪片落得满头都是,远远就看见门诊门口那棵大银杏树下,谭思愁裹着米白色的羽绒服踮着脚往这边看,手里攥着保温袋,看见我来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
“快拿着,还是热的,你最喜欢的甜豆浆,还给你带了个肉包子,早上肯定没来得及吃饭吧?”她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指尖冻得冰凉,我伸手把她的手揣进我口袋捂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刚才抢救攒下的疲惫一下子散了大半。
我们沿着路边慢慢往公寓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谭思愁靠在我肩膀上,一路絮絮叨叨说今天科室里的趣事,说护士长给她带了自家腌的萝卜干,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刚要说起刚才急诊碰到的事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块浸了迷药的布就猛地捂在了我的口鼻上。
我第一反应就是把谭思愁往旁边推开,吼着让她快跑,可迷药劲儿上来得太快,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只看见谭思愁惊慌的脸,还有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壮汉围上来,最后一眼,我看见为首的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开口就是一句:“人拿到了,跟安然说的没错,就是这小子。”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是安然,她居然真的敢动这种歪心思。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后颈还疼得发涨,鼻尖全是冰冷的灰尘和劣质香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费力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好半天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是城郊废弃已久的旧仓库,屋顶破了好大一个洞,雪片顺着破洞飘进来,落在我身上冻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被结结实实绑在废弃的水泥柱上,绳子勒得手腕骨头生疼,动一下都磨得皮肤发痛,试着运了几次力,绳子捆得死紧,根本挣不开。仓库门口靠着两个叼着烟的看守,听见动静抬眼扫过来,见我醒了,嗤笑一声摸出手机打了电话:“老大,那小子醒了。”
没几分钟,靴子踩在碎木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穿黑色貂皮的中年男人迈着步子走过来,身后跟着拢着袖子笑的安然,她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温婉早就没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是盯着什么到手的宝贝。
“小兄弟,对不住了对不住,”男人搓着手假笑,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我也是求财,只要你把身上那个抽寿命续命的法子交出来,我立马放你走,还给你一笔辛苦费,怎么样?”
我偏开头躲开他的手,只冷冷看着安然:“我什么时候碍着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安然听见这话突然变了脸,上前一步狠狠踹在我膝盖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你碍着我的地方多了去了!当年名额本来是我的,凭什么你一个外来的小子抢了去?后来你跟谭思愁好上,我跟你示好你摆什么臭架子?现在你有这好东西,刚好拿来还我欠我的!”
我看着她疯癫的样子只觉得可笑,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原本靠着门的两个看守惨叫一声栽倒在地,谭思愁攥着半块搬砖站在门口,头发上沾了雪喘得厉害,看见我被捆着,眼睛一下子红了:“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别乱来!”
安然见状立马慌了,转身抓过旁边一把改锥就攥在手里,凶神恶煞地冲我吼:“你不说是不是?不说咱们今天就同归于尽,反正我拿不到,谁也别想拿到!”那男人也急了,站起来就要去抓谭思愁,我盯着他冲过去的方向,猛地挣了一下手腕,绳子磨得皮肉撕开,我趁着那瞬间挣开松掉的绳结,扑过去一把将安然撞开,硬生生挨了那男人一拳头。
混乱里仓库门口响起了警笛声,刺耳的笛声惊得那伙人瞬间乱了阵脚,安然手里的改锥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得跟纸一样,被冲进来的警察一把按在了地上。我扶着水泥柱喘粗气,谭思愁扑过来帮我解绳子,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颤。
等警察把所有人都带走,我坐在警车上捂着流血的手腕,看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雪,才后知后觉想起那个喝农药的小伙子,不知道他现在在ICU里情况怎么样了。刚想到这儿,手机就响了,是ICU值班护士打来的,她笑着说小伙子刚醒过来,刚才还睁眼要水喝,家属一个劲儿在那边哭,说都没想到能救回来。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着身边攥着我手一直没松开的谭思愁,雪落在车玻璃上,慢慢化开成水流,我心里那块悬了快一天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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