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阳架起张俊,让他紧贴马车残壁。
看着眼前空洞无神的眼睛,恒阳声音都在发颤。
张俊像个木偶,目光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
不言,不动,不悲不喜。
车队前方,朱永挥舞大刀,噼啪几声挡下袭来的冷箭。
他抹去脸上血污,冲后方嘶吼:“恒护卫!这样耗下去不行啊!怎么办?”
恒瑞手中长刀挥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幕。
他余光扫向车尾,心头一沉。
后队军心涣散,阵型已有松动迹象。
那一百西园军精锐虽强,但拖着一百多刚训练不足一月的新兵。
士气这东西,脆得像纸。
再这么放箭,不用敌人冲过来,自己先乱套了。
“朱永!”
恒瑞怒吼,“去后军稳住阵脚!敌军不可能无限射箭,撑住片刻,他们必下山突击!”
“得令!”
朱永提起巨斧,转身冲向后方。
两道黑影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张俊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终究是个死局。”
“老天爷,你让我活受罪,又让我看这乱世无情,究竟图什么?”
恒阳将长枪舞成一道银轮,死死护在主人身前。
箭雨稍歇。
几个仆役和车夫终于崩溃了。
压抑太久,理智彻底断裂。
有人尖叫着跳上车顶,发疯般向外突围。
张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
恒阳一边格挡飞箭,一边厉喝:“回来!找死吗!”
晚了。
惨叫声接连响起。
冲出的人瞬间被射成刺猬。
还有两个没断气的,在地上拼命往前爬。
几支冷箭落下,将他们死死钉在泥地里,再也动弹不得。
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张俊觉得四肢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瘫在泥地里。
想撑起身子,手指却死死扣进土里,纹丝不动。
耳膜里灌满了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人类濒死的嘶吼。
每一声惨叫,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来回拉扯。
他数不清楚身边还剩多少活人。
只觉手脚冰凉,意识正在迅速剥离。
就在这时,山坡上方鼓点骤急。
杀声如潮水般从两侧涌下。
箭雨停了。
敌军丢下,手持利刃,呈扇形压了下来。
恒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逼近的黑压压的人群。
“结圆阵!”
吼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残存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喘息,慌乱中围拢成圈。
刀盾手在外,长枪在内。
一个直径九米的圆圈,勉强将二百名幸存者圈在其中。
刚才那一轮冲锋,五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张俊、恒阳、恒瑞,还有朱永,都被护在圆心。
至于马车和那些仆役车夫?
早就没人有空去管他们的死活了。
敌军的铁蹄踏碎泥土,瞬间完成了合围。
张俊神智回笼,喉头滚动,似乎想喊话求援。
但对方根本懒得理会。
刀光闪烁,直接劈砍过来。
“稳住!”
恒瑞暴喝一声,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朱永!哪边漏风补哪边!谁敢乱阵脚,斩!”
“恒阳,看好公子!”
话音未落,第一波冲击已到。
盾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后方的长枪如林,透过盾牌缝隙狠狠攒刺。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十多具 堆在了阵前,挡住了后续的攻势。
一名敌军趁乱翻滚,钻进了圆阵内部。
他手中的弯刀寒光一闪,一名刀斧手当场毙命。
紧接着,他挥刀砍向身旁的长。
那 的枪杆太长,一时收不回来。
刀锋落下,人头滚落。
就在敌军得意之际,一道黑影扑至。
朱永双手握大刀,怒吼着劈下。
敌军举刀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
连人带刀,朱永的大刀直接将对方的手臂斩断。
那人哀嚎倒地,当场昏死过去。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朱永脸上,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山脚下。
王靖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圆阵,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对面的卫队虽然只剩不到两百人,但个个身披重甲,手中的兵器更是制式精良,乃是官府精工铸造。
反观自己的部队。
穿着袁军留下的粗布衣,胸前仅有一层薄皮甲遮体。
手里的刀枪是粗糙的铁器,盾牌更是未经处理的木板。
双方装备差距,宛如天堑。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己方折损了一百人。
再这么硬拼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王靖抬手一挥。
“小六子。”
身后的小校立刻上前。
“传令下去,围而不攻。让人去砍伐五棵大树,速来。”
“得令!”
小六子转身就跑。
片刻后,金戈之声戛然而止。
对面停止了进攻,只是层层包围,像是一张收紧的大网。
恒瑞警惕地盯着四周,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动。
趁着这短暂的宁静,幸存的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汲取着空气。
恒瑞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张俊。
“公子。”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将士们已经疲乏到了极点。”
“若是对方发起第二轮猛攻,这阵法……怕是守不住了。”
张俊脑子里其实一片浆糊。
他只隐约记得句古话,叫“一鼓作气”
。
可那分明是讲进攻方士气易散的道理。
防守的一方,难道也能靠这个?
恒瑞见自家公子眼神发直,没再追问。
他目光扫过四周,残存的弟兄满打满算只剩一百二十出头。
这天色暗沉下来,怕是撑不到傍晚了。
一名士卒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回头急声道:“公子!对面砍倒五棵大树!”
“树?”
张俊更懵了。
恒瑞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好。
他一把拽住张俊衣袖,压低声音:“他们要用车撞阵眼。”
“撞阵?”
张俊脑子嗡地一声,瞬间通了。
硬攻不行,伤亡太大,所以改用重型器械破防。
但这又引出一个更大的疑点。
既然已经把包围圈收紧,何必急着强攻?
等咱们饿得走不动路,再慢慢收拾不更好?
张俊脱口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冷静。
恒瑞也愣住了。
是啊,对方主帅王靖到底图什么?这么拼命。
王靖心里何尝不苦焦。
deadline 就在今晚天黑前,必须把人送进林虑城。
生死不论,必须速战速决。
看着那几棵剥去枝叶、光溜溜的树干,王靖高举长剑嘶吼:
“十人一组抬树,外围二十人护卫,冲!”
战鼓擂动,震耳欲聋。
五根粗大的原木带着呼啸风声,从五个方向呈扇形扑向圆阵。
恒瑞刚想下令列阵迎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慢!”
恒瑞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士兵都惊愕地望向张俊。
只见张俊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敌军冲势必极猛。”
“等他们加速撞击的瞬间,持刀盾的兄弟立刻向两侧撤开半步。”
“惯性之下,敌人收不住脚,必然前倾失衡。”
“这时候,两侧的盾牌手狠狠挤压进去,长矛手趁机突刺。”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空档,也够我们 了。”
“兵力悬殊,别想着全包揽。”
“恒阳护好我,你们三个带人上前撕咬,不用管我死活。”
恒瑞眼睛瞬间亮了。
公子终于悟透了战术精髓!
这哪是什么临时起意,分明是高屋建瓴的指挥!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恒阳继续贴身保护公子,剩下的交给我们!此役,听公子号令!”
“我……我不行……”
张俊下意识往后缩。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刚才想到的,不过是小时候玩过的拔河游戏。
一方突然松劲,另一方就会因为惯性摔个狗吃屎。
但恒阳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却坚定:
“公子,这是您立威的唯一机会。”
立威?
张俊脑海中闪过张扬说过的话。
你不需要刀枪剑戟,你需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崇拜。
他环顾四周,那些沾满泥血的脸庞上,此刻正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那是一种将后背交给你的信任。
张俊咬紧牙关,喉结滚动两下,最终挺直了脊梁:
“好!”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
“列阵!”
“诺——!”
一百多人的回应汇成一股洪流,炸响在空气里。
这股整齐划一的力量感,让张俊浑身一震。
太震撼了。
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瘾。
只是,我真的能扛得住吗?
“冲!”
三十人一股的敌军如狼似虎扑来,远处还有两百精锐严阵以待。
抬树士兵脚下生风,直奔圆阵。
前排盾兵闭目待死,憋足了劲儿猛撞。
预想中的骨裂声没响起。
反倒身子一轻,整个人向前栽去。
睁眼一看,左右盾牌诡异地滑开。
力道没收住,摔得人七荤八素。
就在这时,两侧二十名己方士兵收刀举盾,如铁钳般合拢,将摔倒的敌人死死夹在中间。
圆阵内的枪林瞬间逆转。
长矛如雨点般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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