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催马向前半步,抱拳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晚辈子重,拜见杨将军。”
身后,恒瑞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解。
堂堂太守嫡子,怎会对一介武将卑躬屈膝至此?
杨丑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反应。
愣怔片刻后,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如洪钟:“好!贤侄果然气度不凡!家太守来信,嘱咐我等务必好生招待。
一路风尘仆仆,贤侄且先入林县歇息。”
“承蒙将军厚爱。”
张俊微微颔首,“请。”
这一番客套,即便心思迟钝如恒阳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侧头瞥向恒瑞,后者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噤声。
后排,朱永用肘部顶了顶恒阳,压低嗓音嘀咕:“这便是那个杨丑?公子何必如此低声下气?”
恒瑞眼神一凛,冷声道:“休要胡言。
公子向来谦逊,岂是你这等见识能懂的。”
话落,张俊已打马前行,三人只得匆匆跟上。
夜色如墨,笼罩林县城郭。
县衙后堂,灯火昏黄。
杨丑褪去甲胄,换上一身便服,在厅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似有心事难解。
门扉轻响,亲兵低禀:“将军,程先生到了。”
“快请!”
杨丑动作一顿,迅速整理衣冠,快步迎出。
门外,一名身着儒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神态自若。
杨丑上前深施一礼,语气诚恳:“深夜惊扰先生清梦,杨某罪过。”
中年男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杨将军客气了。
吾尚精神矍铄,无妨。”
“先生里面请。”
杨丑转身吩咐左右:“封锁四周,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诺。”
待亲兵退下,杨丑并未坐于主位,而是拉开对面座椅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先生,今日张扬之子张俊已抵林县。
据探子回报,他此行的第一站是邺城,要去拜会袁绍;第二站则是徐州,去迎娶吕布之女。”
程先生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淡淡问道:“此人如何?”
杨丑沉吟片刻,如实相告:“初次见面,外表看去,确如传闻中那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书生。
然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虽表面恭敬,但杨某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杀气。”
程先生放下茶盏,指节轻叩桌面,眉心微蹙:“莫非是沁水眭固那边传来了风声?张扬特意安排此子,意在试探你?”
杨丑沉吟片刻,终是吐出一句:“不离十。
眭固与我素来不合,但张扬那股子狠劲儿,此刻定不会拿我开刀。”
程昱却并不接茬,只问归期:“几时动身?”
“明晨破晓。”
“那便由得他去。明日日落前,自见分晓。”
程昱挥袖打断,语气淡得像是在说旁人闲事。
杨丑顺势捧场,眼中满是热切:“不知明公何时拿下河内?我等望眼欲穿,如大旱盼甘霖啊。”
程昱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地安抚:“将军沉住气。
待事成之日,自有安排。
届时,明公断不会忘了将军的大功。”
话虽漂亮,眼底却是一闪而过的轻蔑。
背主求荣之徒,也配谈忠义?
杨丑被戳中心思,面皮微红,干笑了两声,讪讪闭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丑亲自送行,一路送出林县十里长亭,方才勒马折返。
临别时,更塞给张俊百两黄金作为厚礼。
看着那沉甸甸的金锭,张俊心头乱麻一团。
这偏离历史的轨迹,究竟会将父亲引向何方?杨丑今日这般周到,明日会不会翻脸无情?
车队缓缓前行。
张俊坐在车厢内,手中书卷翻得飞快,心思却飘在窗外。
护卫恒瑞、朱永在前开路,恒阳则骑马紧随车旁,形影不离。
“恒阳。”
张俊放下书简,撩开车帘。
恒阳闻声立刻减速,马头贴近车窗:“公子有何吩咐?”
“离邺城还有多远?”
恒阳皱眉思索,摇头道:“小人未曾踏足过邺城,实在难辨路程。”
张俊探出半个身子,望向西侧连绵群山:“那座山叫什么?”
“那是隆虑山。”
恒阳指着山峦答道,“出了林虑县界便是冀州魏郡,再过几日,便能抵邺城。”
张俊颔首,重新缩回车内,指尖再次抚上冰冷的竹简。
忽然——
凄厉的哨音划破长空!
紧接着,梆子声急促响起。
两侧山崖之上,六百余名 手瞬间现身,箭尖齐刷刷指向车队。
“变阵!”
恒瑞反应极快,厉喝声中,枪兵迅速逼近车厢两侧,刀盾手在外围结成铁桶阵。
他顺手拽住一名亲兵吼道:“快去报信!让公子下车避箭!”
“得令!”
亲兵飞奔入车厢。
片刻后,声音颤抖传来:“公子!左右有伏兵,恒护卫请您下车避险!”
张俊心中冷笑,中计了。
烦躁感如潮水般涌来。
逃个婚都要被人截胡,这世道真是越来越荒谬。
他掀帘下车,躲至车辕之后,沉声问:“可看清是谁的人?”
“尚未查明。”
话音未落,另一侧山头又冒出几个身影。
朱永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些衣着整齐、装备精良的伏兵,眉头紧锁:“恒护卫,瞧这阵仗,倒不像是一般草寇劫道。”
恒瑞目光微凝,压低嗓音吐出一个名字:“袁军。”
朱永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了:“虚惊一场,自家兄弟。
待俺去通报,让他们下山迎候公子。”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就要跃起。
一只手铁钳般攥住他的手腕。
“住手。”
恒瑞语气森冷,“兵凶战危,即便旗号是袁氏,此刻也是生死未卜。
妄动者死。”
朱永瞪大双眼,满脸不解:“敌我分明,怕甚?对方定不知我等底细,我去亮明身份便是。”
恒瑞未松手,反手指向车队后方一面残破的旌旗。
朱永瞥了一眼,脸色骤变。
旗面上血污斑驳,依稀可见“河内太守张”
五个大字。
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过来。
此地乃袁绍地盘,伏兵四起,且精准堵截。
若非提前探知行踪,怎会如此巧合?
这哪里是友军,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死局。
朱永不再多言,双手死死扣住大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半山腰上。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负手而立,长剑斜指地面,冷眼俯瞰山下车队。
他左手随意抚 弄着胡须,神情淡漠如冰。
副将忍不住催促:“将军,趁他们立足未稳,杀下山去如何?”
将领不答,只是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侧头,问身旁亲兵:“小六子,随我几年了?”
亲兵一愣,思索道:“小人十二岁入营,至今已十载。”
“嗯。”
将领点头,“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个只身闯寨、招降我们的少年?”
“张俊公子?”
亲兵眼中闪过追忆。
“正是。”
将领轻叹,“此人仁义无双,我曾有一面之缘。”
“若非张公子宽宏……”
小六子话未说完,便被将领抬手打断。
将领指向山下那支缓缓移动的车队,声音低沉:“你看清了吗?张公子,就在其中。”
小六子瞳孔猛缩,骇然道:“这……将军!”
“唉。”
将领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军令如山,不得不为。
若我斩了张俊,便自刎谢罪。
你带人头去林虑县,交给杨宇。”
“为何不抓活的?”
小六子急道。
“生擒亦是死罪。”
将领冷冷道,“吾靖一生,只求无愧于心。
擂鼓!放箭!”
话音落,长剑高高举起。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撕裂空气。
两侧山坡上的 手齐刷刷拉满弦。
恒瑞耳尖一动,厉声怒吼:“举盾!”
车队外侧,刀盾手反应极快,长盾轰然竖起。
下一秒,漫天黑云般的箭雨呼啸而至。
叮当之声密集如雨点砸在铁皮上。
虽有巨盾护体,仍有不少士兵被利箭穿透,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黄土。
利箭破空,尖啸声刺破耳膜。
一支弩箭死死钉在车辕旁,尾羽剧烈震颤。
张俊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这是穿越以来,头一回离 殿这么近。
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冷汗浸透后背。
四周哀嚎遍野,每一声惨叫都像鞭子抽在神经上。
“死”
这个字,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前世被奸夫毒手害死,今生重生归来,他对活着有了近乎病态的执念。
为了苟命,他跑断腿拜访司马家,费尽心机拉拢眭固。
谁能想到,死神还是精准地锁定了他。
“噗。”
身旁一名刀盾手胸口绽开血花。
那士兵瞪大双眼,满脸痛苦扭曲,死不瞑目。
张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一次直面这种惨状,强烈的生理性恶心涌上喉头。
想吐,却只挤出几口酸水。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麻木。
他猛地站起身。
“公子当心!”
恒阳脸色大变,整个人如炮弹般扑出。
他将张俊狠狠按倒在地。
“笃笃!”
两支利箭紧随其后,插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入木三分。
“公子!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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