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微颤,似有哽咽。
“郎中请了吗?”
他并未回头,只盯着前方问道。
“回老爷,翠儿已经派人去请了。”
“再去催催,别误了事。”
“遵命。”
侍女转身欲走。
“父亲,不必了。”
张小白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孩儿没事。”
那人闻言,眉眼间顿时舒展开来。
他目光投向缓缓回头的少年,语气里透着几分宽慰:“身子骨刚缓过来,得找大夫再诊一遭。
若是无碍,心里也就踏实了。”
张小白盯着眼前这张脸,心头五味杂陈。
方才对着房梁出神时,前尘往事已如潮水般涌上脑海。
没错,原主已经死了。
死在那对奸夫 手中,连仇人脸谱都没看清,真是憋屈到家。
如今这具躯壳的主人,乃是河内太守张扬之子。
穿越了?
真的回到了那一千八百年前的东汉末年?
这是老天爷开眼,还是某种恶作剧?
此时的名字,已换成张俊,字子重。
年方十八,乳名唤作小白。
那“子重”
的表字,出自温县司马家主司马防之手,那是他十六岁时的恩赐。
记忆深处,原主的性情温和敦厚,最爱捧着书卷看,平日里也爱行善积德。
此前张扬征讨白波军,原主曾跪地求情,硬是劝下了胡才的人头。
至于这场大病,起因更是荒唐。
只因在街头替一受欺妇人出头,得罪了街痞流氓。
后来趁他出城闲逛时,被对方用闷棍敲中了后脑勺。
这就穿成了?
还真就穿成了!
张俊——或者该叫他张小白,既然借了这身皮囊重生,便祝那原本的灵魂好运吧。
或许他也去了别的时空,或许早已化作黄土。
不管怎样,既来之则安之。
再看眼前这位父亲,张俊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一个在乱世洪流中随波逐流的军阀罢了。
张扬的一生,简直就是一部传奇剧本。
早年追随丁原,后入西园军。
何进遇害时,因奉命去并州募兵,侥幸躲过一劫。
后来依附董卓,这才捞到个河内太守的位置。
建安元年,虽曾救驾有功,封了个大司马的虚衔,但也只是虚名。
此后三次助力吕布,最终却因第三次出兵救援吕布,惨遭部下背叛,身首异处。
如今是哪一年?
自己又该往何处去?
身份迥异,前路迷茫。
夜色深沉。
张俊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抬头望着天上一轮冷月,思绪万千。
究竟为何而穿?
莫非真是天命所归?
在这群雄并起的年代,想要活下去,谈何容易?
尽管老爹是郡守级别的,但张俊清楚,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死亡不过是家常便饭。
哪怕结局不算凄惨,那也是必然的归宿。
乱世如炉,要么烧成灰烬,要么炼作精钢。
张俊抬头望向夜空。
一轮冷月悬在头顶,清辉洒落,寒意透骨。
建安元年,秋八月。
公元196年。
这个时间节点像一根刺,扎进脑海。
中秋节快到了?
不,这个时代没有这个节。
但那种团圆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父母的面容,大学时的挚友贾晓华……
还有那段覆水难收的初恋。
爱得炽热,恨得漫长。
他打了个寒颤。
怕死吗?
当然怕。
常人皆惧死,唯有绝境才生出视死如归的疯劲。
就像前世那个瞬间,他双手掐住贾晓华的脖颈。
窒息感袭来时,他甚至觉得那是种解脱。
偿命也好,死亡也罢,总好过这无尽的纠缠。
可现在不同了。
借尸还魂,重活一世。
这张俊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
原主是个小军阀之子,性格怯懦,最后被奸夫所杀,凄惨收场。
而父亲张扬,史书记载他最终投靠了袁绍。
为救吕布出兵曹操,结果兵败身死。
若是依着原本的轨迹走,结局无非是家破人亡。
投曹?
还是顺袁?
张俊眉头紧锁。
明哲保身在这乱世是痴人说梦。
除非依附大树,否则只能随风飘零,粉身碎骨。
不能等。
必须和父亲谈一次。
庭院深深,脚步无声。
来到卧房外,两名护卫立刻挺直腰板。
见是公子,两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大人歇下了吗?”
张俊问。
护卫低头答道:“回公子,大人还未安寝。”
“不必通报,我自己进去。”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一声沉喝:
“何人在外?”
护卫吓得一激灵,急忙喊道:“回禀大人,是公子求见!”
门帘掀开。
张扬大步走出。
看到儿子站在月色下,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重儿。”
张扬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夜深露重,怎么不早些睡?”
张俊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
“父亲,儿有一事相商,惊扰您休息了。”
张扬摆摆手,侧身让出道路。
“进来吧。”
门扉轻合,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张扬在主位落座,神色疲惫。
张俊乖顺地跪坐于侧下方,姿态恭谨。
不多时,两名婢女捧着茶盏悄然入内,将热气腾腾的粗茶置于案上,随即无声退去,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刻意压低。
待屋内只剩父子二人,张俊斟酌片刻,终是打破了沉默。
“父亲,深夜造访,实非儿戏。如今局势糜烂,儿心中有一事,想请父亲指点迷津。”
张扬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切入正题。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重儿这是何意?”
张俊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天下分崩离析,诸侯割据。
父亲身为一郡太守,手握实权,却无险可守。
若不早定方向,恐怕……”
“你是想问,我要依附谁?”
张扬直接替他说完。
张俊点头:“正是。”
张扬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这一辈子,都在刀尖上跳舞。”
他缓缓开口,眼神变得深邃,“从并州抗击胡虏开始,到追随大将军麾下,再到平定白波军,护送天子回洛阳。
这一路走来,我见惯了人心鬼蜮。”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现在乱世来了,我虽然占着河内这块地盘,但我心里清楚,我没有吞吐天下的野心。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有左右逢源,才能活得长久。”
“我与袁绍有过旧交。思来想去,归附袁本初,是最稳妥的选择。重儿,你觉得呢?”
张俊心头一沉。
果然。
这选择看似平庸,实则无奈又合理。
河内之地,地理位置太过敏感且重要。
北有壶关通道,直通并州;东接冀州平原,可直达邺城;南渡黄河,便是洛阳腹地;西进则可窥视关中。
这样的兵家必争之地,若是站在袁绍的对立面,一旦公孙瓒败亡,袁绍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河内。
哪怕曹操后来统一豫州和司隶,剪除吕布、张绣等势力后,也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战略枢纽留在别人手里。
不站队袁绍,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张俊思绪翻涌之际,张扬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他的双眼。
“重儿,你可有枭雄之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张俊浑身一僵。
枭雄?争天下?
开什么玩笑。
他只是个只想在乱世中苟活下来的普通人。
那种九死一生、背负万箭千枪的活儿,他干不来,更不敢干。
所谓慈不掌兵,他对生存的渴望远大于对权力的贪婪。
要是为了争夺天下而丢了命,那才是最大的愚蠢。
张俊立刻摇头,动作幅度之大,险些带倒椅子。
“父亲了解孩儿。孩儿生性懦弱,只爱读书写字,绝无半点争竞之心。”
张扬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他没有撒谎。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唉,为父知道。”
他目光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追忆:“当年你出生那天,我在山上猎到一头罕见的白狼,便给你取了乳名‘小白’。
后来在温县遇到司马先生,他又赐你表字‘子重’,取谨慎行事、端正品行之意。”
张扬看着眼前的儿子,眼中满是温情与期盼:“我就这一个孩子。
在这乱世之中,我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能平安活着。
只要你好好的,为父这颗心才算安了。”
说着,他仰头饮尽杯中残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张俊心头微动。
这份父爱并不沉重,甚至显得有些简单粗暴——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活着。
或许是因为穿越带来的代入感越来越强,又或许是这份朴素的关怀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袁绍已经明确表态,那么另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曹操,难道就不考虑吗?
张俊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父亲,为何不考虑投奔曹孟德?”
“你是说,跟曹孟德?”
张扬眉头微蹙,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决绝:“不是爹不投诚,是立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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