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在兖州,截杀过曹操的使者王必。
连董昭都看透了局势,劝我说,袁曹看似一体,实则貌合神离。
曹家如今虽弱,却是真英雄,得交好。”
张扬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后来我虽同他书信往来,可他在洛阳面圣时,特意提了我私通韩暹的旧账。
天子念在救驾有功,下旨赦免,但这笔账,曹孟德心里能忘?再说,他和我的义弟温候势同水火。
让我去卖兄弟求荣?绝无可能。”
张俊听着这番话,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消散。
其实父亲和吕布之间的羁绊,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厚。
当年父亲在丁原麾下时,就和并州的张辽、侯成一帮老兄弟打得火热。
父亲最重情义,若是投降曹操,等于要拿刀砍向昔日的生死弟兄。
想到历史上张扬因救吕布而被杀的下场,张俊更觉得父亲的选择虽然冒险,却合乎道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像张扬的作风。
见儿子沉默不语,张扬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
他盯着张俊的眼睛,单刀直入:“重儿,你是不是瞧不上袁绍?”
张俊心头一紧,抬头迎上父亲的视线。
思索片刻后,他不再遮掩,直言道:“父亲,袁绍出身四世三公,名声在外。
但此人志大才疏,优柔寡断,刻薄少恩,刚愎自用。
他手下兵多将广,却号令不一;谋士各异,各怀鬼胎。
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张俊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反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兖豫两州肥沃之地。
身边郭嘉、荀彧等奇谋辈出,阵前虎豹骑精锐无双。
依儿之见,日后若两大势力对决,袁绍必败。
请父亲三思!”
说完,张俊扑通一声跪下,神色肃穆。
张扬单手托腮,陷入沉思。
儿子的分析切中肯綮,甚至戳中了父亲心底的一块伤疤。
想当年自己投靠袁绍后,遭遇南匈奴于夫罗叛乱,被劫持为人质。
虽然后来麴义击溃了匈奴军,让自己得以脱身,但那段屈辱的经历,始终是张扬心头的一根刺。
只是……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性命还难割舍。
良久,张扬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重儿,你还记得你那个温候叔父吗?”
“怎会忘记?”
张俊连忙答道,“小时候叔父教过我拳脚。
虽然我天资愚钝,没学到精髓。
不过,除了叔父,张辽、魏越、高顺、侯成几位将军也曾指点过我。”
想起那些身影,张俊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可惜父亲一心盼着张家出几个读书人,光耀门楣,对这些武夫技艺并不重视,自己也未能系统修习。
张扬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那你知道,温候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吗?”
张俊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张稚嫩的脸庞。
那孩子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小白哥哥,我要那只蝴蝶。”
“小白哥哥,我想骑马。”
“小白哥哥,你真是个笨蛋……”
记忆闸门轰然洞开。
当年老爹常去温侯府上喝酒,院子里总有个丫头片子疯跑。
那时候张俊还没反应过来,如今细细回想,那小丫头四岁就能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
妥妥的武力值碾压。
后来父亲受丁原之命去洛阳任职,父子俩才分开。
他也渐渐淡忘了那个身影,只记得她的小名叫婉君。
至于大名?史书上没写。
毕竟穿越这种变数太大,谁知道历史会不会因此改写?
“爹说的是温候千金,婉君?”
张俊试探着问了一句。
张扬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追忆的笑意:
“没错。当年你娘走得早,多亏严夫人照拂。后来严夫人诞下一女,我便与温侯定下这门亲事。”
“你也十八了,该成家立业。”
张俊愣住。
还有这层渊源?
想起当年父亲奉命赴洛阳,途经温县。
见司马家宅邸森严,家风清正,便把六岁的自己寄养在那边的庄园里。
直到后来出任河内太守,两人才重新团聚。
其实张俊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爹提这事儿,真不是非要把闺女嫁过来不可。
乱世之中,诸侯联姻太常见了。
吕布那个老小子,关键时刻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当筹码,许给袁术的儿子,转头又反悔。
这种娃娃亲,翻脸比翻书还快。
老爹真正的用意,是提醒他别忘了恩情。
严氏养育之恩,吕布家的婚约之约。
这些都是做人做事的底线。
既然知道了这一层关系。
你还打算跟着曹操混吗?
开什么玩笑!
张俊脑子飞速运转,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只能恭敬地向父亲行了一礼。
算是默许了这桩婚事。
随后转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张扬的声音:
“重儿。”
张俊脚步一顿。
“为父读书不多,道理也懂个皮毛。”
“但我只认一个理:做人要守信,立身要讲义。”
“对上忠君爱国,对下恩泽百姓。”
“如此,方称豪杰!”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张俊背脊一挺。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三国乱世,英雄辈出。
史书只记那些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可那些默默无闻的小人物,难道就没有信仰?没有高光时刻?
哪怕身份卑微,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活着。
就像杨慎词里写的: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成空。
正因为有了这些鲜活的生命,这段历史才显得如此厚重迷人。
此刻,张扬在他心中的形象,彻底升华。
不再仅仅是慈父。
更是一位值得敬佩的英雄。
即便最终陨落,那也是顺应大义,死得其所。
至少,他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张俊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这一跪,姿态极低,脊背弯成了一张满弦的弓。
他低垂着头,视线里只有张扬那双沾着尘土的靴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前方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几座高耸的坞堡轮廓。
“公子,那是司马家的地界。”
恒阳勒住缰绳,马匹喷出一股白气,蹄子在原地刨了两下。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需不需要小的进去通传一声?”
张俊目光穿过薄雾,在那坚固的石墙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这附近隐居的日子。
那时候风很轻,日子很慢。
虽然没有正式拜入司马门下,但那些混迹于高门大族之间的岁月,并非毫无痕迹。
舞剑时的寒光,论赋时的清谈,依旧刻在脑海深处。
尤其是司马懿那双深邃的眼,还有司马孚爽朗的笑。
不过,交情归交情。
士族与武人,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父亲虽挂着河内郡守的名头,但在这些世家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草莽。
今日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刀枪;明日若兵败如山倒,一切皆休。
唯有士族,如盘根错节的老树,无论朝廷换了多少任太守,地方上的根基始终握在他们手中。
张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本无意争霸天下。
只求能在乱世中保全家族,哪怕日后大势已去,也能凭着这层旧识,换个安富尊荣的晚年。
此次前来,便是要给未来的自己铺一条退路。
听说司马朗已在曹营效力,若能打通关节,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恒阳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叩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不多时,门扉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何事?”
老人的声音沙哑,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张俊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双手作揖。
“晚辈河内张俊,特来拜访。”
老者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可是太守府上的那位公子?”
“正是。”
张俊点头应道。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并未多做寒暄。
“稍候。”
话音落下,那扇大门再次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张俊隔绝在外。
张俊并不着急,转身望向四周。
远处那些巍峨的堡垒,曾是汉末乱世最坚实的盾牌。
黄巾,白波贼乱,多少豪杰在此折戟沉沙。
司马家之所以能独善其身,不仅因为司马防身为骑都尉的身份,更因为他们私养的家丁数量惊人。
即便后来避祸黎阳,那份底蕴也未曾断绝。
就在张俊沉思之际。
“吱呀——”
沉重的木门再次开启。
一个清越的声音穿透晨雾,直钻耳膜。
“子重兄,别来无恙。”
张俊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直裾的少年负手而立。
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豪气。
正是司马防的三子,司马孚。
今年十六岁,比张俊小了整整两岁。
昔日共读诗书、辩论辞赋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两人之间,并无士族常见的客套与疏离。
只有那份难得的同频共振。
张俊刚拱手行礼,口中唤了声“叔达”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