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孚便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臂膀。
“子重兄这是做什么?”
张俊心里虽是一阵别扭,却也只能认命。
这就是士族的规矩,铁打的阶级,流水的才俊。
哪怕他是太守公子,哪怕他年纪还比司马孚大上几岁,这礼数也半点不能少。
他也不再多矫情,转头看向身后的恒阳与恒瑞。
“你们且在此处候着。”
话音落下,他便跟着司马孚跨进了院门。
屋内茶香袅袅。
“一别三载,弟可是日夜悬心。”
司马孚语气热络。
张俊挤出几分笑意:“为兄亦然。
不知令尊可在家?”
司马孚神色平静,答道:“家父如今隐居洛阳,闲云野鹤,不问俗务。
子重兄寻他,有何要事?”
张俊脚步一顿,竟噎在喉头。
司马防不在,司马朗早已入朝为官。
眼下司马家,怕是司马懿在掌舵?
他能说了算吗?能不能给自家老子和自己撑腰?
见张俊沉默,司马孚并未催促,只淡淡道:“兄长若有难言之隐,大可直言。
家中二兄尚在。”
张俊心中稍定,点头笑道:“那便好,我去会会仲达。”
踏入厅堂,主客落座。
丫鬟退下后,司马孚端起茶盏,示意张俊先饮。
对于张俊而言,这杯茶喝得简直如坐针毡。
需以手捏盏,袖口掩面,姿态拘谨又繁琐。
稍有不慎,便是失仪。
他刚放下茶杯,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人步入厅中。
衣着形制与司马孚无异,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冷硬威严。
张俊目光微凝,瞬间认出此人正是司马懿。
他当即起身,拱手作揖:“仲达贤弟。”
司马懿满脸堆笑,连忙摆手:“子重兄折煞我了,何必多礼。”
直到司马懿在主位落座,张俊才缓缓坐下。
盯着那张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张俊心中暗叹。
难怪后世晋室乃至南北朝,士族权柄滔天。
这般从小被严苛礼法浸透的教育,造就了他们骨子里的傲慢与精致。
司马家家训刻在骨血里:“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
纵是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这层礼仪的外衣尚未完全剥落。
众人仍打着汉臣旗号,恪守旧制,直至曹操强势介入,才彻底撕破脸皮。
司马懿指尖轻叩桌面,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张俊。
“听闻前几日兄长抱恙,不知是何缘由?”
张俊背脊微微发僵。
他打心底里忌惮司马懿。
昔日同窗练剑,对方剑路诡谲,虚实难辨,令人捉摸不透。
反观司马孚,倒是光明磊落。
难怪司马懿日后能权倾天下,而司马孚终其一生只为曹氏效忠。
性格使然,命运既定。
这道理,古今皆通。
张俊身子微倾,礼数周全:“仲达挂心,兄长已无大碍。”
司马懿目光沉静,语气听不出悲喜:“既如此,兄长何不在此处多留几日?也好让司马家后生,多沾沾你的才气。”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疏离。
张俊心头一凛。
即便自认愚钝,也听得出来——这是下逐客令。
一旁的司马孚眉头紧锁,刚要张嘴,却被司马懿淡淡瞥了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司马孚瞬间噤声。
张俊看在眼里,暗自揣测:莫非对方猜到了我的来意?这算是变相的拒绝?
片刻沉默后,张俊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仲达言重了。
我的本事不过是借住在司马家旁,偶然耳濡目染罢了。
这点微末道行,怎敢入二位贤弟的法眼?”
司马懿心里清楚得很。
当年只是住得近了些,硬说是出自司马家,那是扯淡。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子重兄过谦了。”
屋内陷入死寂。
三人相对无言。
张俊心知肚明,这一趟白来了。
司马懿心思深沉,若为了家族利益考量,这么做无可厚非,只是让人心寒。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苦笑一声:“既然这样,兄长就不打扰了,改日再叙。”
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子重兄,你……”
司马孚忍不住出声挽留。
司马懿抬手打断:“子重兄不妨再住些时日,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如何?”
张俊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即强笑道:“不必了。
我这就回怀县,希望二位贤弟日后有空,去怀县一聚。”
司马懿起身走下主位,笑意不达眼底:“一定,改日必去拜访。”
张俊又朝司马孚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司马懿与司马孚一直送至门外。
看着那扇厚重的司马府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张俊摇了摇头,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
士族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一旦发力,便能压得人窒息。
眼前的司马懿才十七岁,手段已然如此老辣。
日后若是真正交手,该如何应对?
唉,走吧。
身后传来司马孚不甘的声音:“兄长为何如此?子重兄并非外人,此举岂不让旁人耻笑?”
司马懿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缓缓摇头:“叔达,这不是我愿看到的。
如今群雄并起,父亲效忠大汉坐镇洛阳,大哥追随曹操,而张扬与袁绍有旧。
河内之地,乃是兵家必争之局。
为了家族生存,我只能这么做。”
司马孚望着哥哥紧锁的眉头,满腹委屈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马背颠簸,张俊眉头紧锁。
士族那帮人,终究是没松口。
这一趟白跑。
他嘴里低声哼着《诗经》,嗓音有些发涩:“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越唱心越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发干。
一种想哭的冲动涌上来。
活着太难了。
难道真要劝父亲卸甲归田,做个普普通通的农户,才能安生度日?
前路茫茫,该往哪走?
“公子,回怀县?”
恒阳瞧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试探着问。
张俊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前方的岔路口。
“前面通哪儿?”
恒瑞接过话茬:“小路去沁水,大路是原路返回。”
“沁水谁把守?”
“校尉眭固。”
这个名字在张俊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影子。
黑山贼出身,没什么存在感。
倒是他的 记得清楚——被杨丑所杀,后来投奔袁绍,又被曹操麾下史涣、于禁给宰了。
杨丑。
张俊眼神微动。
“杨丑现在驻扎在哪?”
“获嘉、共县一带。”
张俊点点头,缰绳一勒。
“改道,去沁水。”
河内郡,汉高祖刘邦亲手设立的疆域。
北抵黄河,南接太行。
辖地十六县。
西汉时期,这里牛羊成群,人口稠密。
可到了东汉末年,黑山、白波两股匪患肆虐。
百姓流离失所,户口锐减,不足十万户。
张俊望着路边枯黄的野草和破败的空村,心里沉甸甸的。
父亲张扬是个纯粹的武夫。
不懂治民,更不懂安抚人心。
虽无 苛敛,但也谈不上仁政惠民。
手底下将领多是悍卒,或是白波军降将,心性难驯。
好不容易挖来董昭这样的人才,也没能留住。
“公子。”
恒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俊回神,看向恒阳。
对方神色凝重,手指直指前方。
“地势不对。”
张俊抬头。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驶入一条山谷。
两侧山峦不高,却林木参天。
虽是深秋,枝叶仍茂密,遮蔽了天光,使得谷底阴森昏暗。
恒阳、恒瑞追随父亲四年。
那是真正的精锐亲兵。
上过血战沙场,武艺高强。
自己伤好后,便是他们负责贴身护卫。
即便张俊只是个军事门外汉。
也一眼看穿,这地方,最适合埋伏。
铁马叮当,张俊指尖搭上剑锷。
身侧,恒阳卸枪,恒瑞横刀。
风里突然窜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铛!”
一道寒光自斜刺里杀出,恒瑞策马抢前半步,长刀挽了个凌厉的花式,直接将那支夺命羽箭劈成两截。
箭簇落地,发出清脆的脆响。
张俊瞳孔微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若是慢上半拍,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抬头望去,两侧峭壁之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影。
衣衫褴褛,面目枯槁。
有的手里攥着锄头、耙子,有的握着削尖的木棍,只有零星二十余人手持制式长刀,十数人拉开弓弦,箭头死死锁定三人。
这不是寻常山匪。
河内郡自白波军受降以来,已有三年太平。
这种乌合之众,怎么会出现在官道旁?
恒阳与恒瑞一左一右,将张俊护在中间。
贼兵如潮水般涌下山路,形成包围圈。
恒阳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公子,定是当年没死绝的白波残部。
我和恒瑞拼死突围,您趁机冲过去,直通沁水县!”
张俊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他摇摇头:“不必。”
“公子!”
两人异口同声。
张俊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左右两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想活,谁不想活着?
但看着这两人为了自己赴死,来自后世的灵魂里那种对“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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