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字的排斥感油然而生。
他们不是家丁,是兄弟,是人。
若今日同归于尽,父亲该如何抉择?
“回去告诉老夫,”
张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让爹解甲归田吧。
隐居山林,比在这乱世里陪葬要强得多。”
恒阳眼眶通红,刚要开口。
几十步外,贼群分开一条道。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大步走出。
他身形魁梧,赤发红须,手中提着柄厚重的长刀,眼神凶狠如狼。
“站住!”
壮汉嗓门极大,震得山谷回响:“留下买路财,饶你们不死!否则,剁碎了喂狗!”
张俊拱手,神色平静:“阁下高姓大名?”
“废话少说!滚不滚?”
壮汉挥舞大刀,刀锋指着张俊咽喉。
张俊无视他的威胁,目光直视对方双眼,缓缓问道:
“白波已降,朝廷安民。你们为何还要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放下屠刀,回乡种地不好吗?或者去军中谋个差事,总好过做个草寇,终有一日人头落地。”
壮汉愣住了。
周围的贼兵也安静下来。
张俊看着那张因饥饿而凹陷的脸,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底层人的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
“种地?”
那汉子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赋税重得压死人,朝廷只管搜刮,咱们连命都快没了,还指望靠泥土吃饭?”
张俊沉默了。
这话没毛病。
自中平元年灵帝公开标价卖官以来,地方官吏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
这种绝望,正是黄巾 爆发的。
他轻叹一声,伸手解开马鞍旁的行囊。
“这里有十两黄金。”
张俊将包袱抛了过去。
“拿着钱,走你的路。但若官府的大军围过来,你打算怎么办?别为了这点钱,白白把命搭进去。”
汉子盯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眼神闪烁。
迟疑片刻后,他还是伸手接住。
“你们到底什么来头?”
“吾乃河内……”
话刚出口,身旁的恒阳脸色骤变,急声道:“公子住口!”
张俊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恒阳的顾虑。
若是亮出身份,这群流寇恐怕会因为恐惧报复,反而先下手为强灭口。
他摆了摆手,示意恒阳不必惊慌。
“壮士既已收钱放行,想必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张俊直视对方双眼,语气平和。
“在下河内郡守之子,张俊。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啪嗒。”
包袱落地。
汉子瞳孔猛地收缩,声音都在发颤。
“阁下……莫非是并州那位,曾资助黑山军、又劝降白波军的张俊?”
张俊微微一怔。
自己名声竟传得这般远?
想起往事,他不禁有些感慨。
十四岁那年,他在太行山麓偶遇一支濒临绝境的黑山残部。
当时他没嫌麻烦,赠粮赠药,救下了一群快饿死的流民。
后来父亲讨伐白波贼时,他又只身潜入山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首领胡才归顺。
这两件事,没想到成了他的标签。
“正是在下。”
张俊点头确认,“不知壮士何方神圣?”
闻言,汉子双膝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
“小的朱永!原是李乐麾下校尉!”
朱永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庆幸。
“自从李将军护送圣驾与李傕、郭汜激战后,途中病逝河东。小的不愿受胡才节制,便带着弟兄们自立门户,在这附近落草,也有十余天了。”
大白。
张俊翻身下马,伸手将朱永扶起。
“朱校尉受苦了。”
他目光诚恳。
“我正要前往沁水县。你若愿意,可随我同行。届时眭固将军自会妥善安置你们兄弟。”
朱永却摇了摇头,重新跪直身体。
“全寨弟兄都听过公子大义。”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们不求别的,只求能追随公子左右。恳请公子收下!”
张俊愣住了。
脑海中快速权衡利弊。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既然大家有心,那就跟我回沁水,之后一同返回怀县安顿。”
“谢公子恩典!”
朱永再次叩首。
紧接着,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声响。
百余把兵器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此起彼伏的谢恩声在山林间回荡。
张俊站在原地,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些人,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盗贼吗?
他们的欲望卑微而简单。
一口饱饭,一件暖衣,就能换来死心塌地的忠诚。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军阀,却将这些淳朴之人当成消耗品和工具。
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悄然压在张俊肩头。
不仅要带他们活下去。
还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恒阳的身影早已化作一道流光,在前方探路。
他勒住缰绳,声音穿透风声传回:“公子,前方有大队人马。”
张俊心头一紧,示意众人停下。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山谷转角处便卷起一阵尘土。
三十余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为首一人身披重甲,手中长枪寒光凛冽。
旁侧旗手高举战旗,风猎猎作响,“眭”
字大字赫然入目。
“来得倒是快。”
张俊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眭固将军。”
话音未落,对面传来一声厉喝:“何人阻路,报上名来!”
张俊策马向前,朗声道:“白兔麾下,张俊在此。”
那领头的武将猛夹马腹,战马长嘶,硬生生在五步之外刹住车。
身后骑兵整齐划一地停步,只听得铁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眭固一把扯下头盔,露出一张黝黑脸庞和几缕山羊胡。
他眯着眼打量了张俊片刻,随即大笑起来:“好!真是贤侄到了。”
……
大堂之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张俊端坐椅上,目光落在高堂之上的眭固身上,脑海中却翻涌着历史的尘埃。
这个人,注定是个悲剧英雄。
史书记载,眭固因不满杨丑弑主吕布,将其斩杀后欲率部投奔袁绍。
然而命运弄人,他在途中遭遇曹操麾下名将史涣与于禁伏击,最终兵败身死。
这一切祸端的根源,还得追溯到其父为了救援吕布而擅自出兵攻打曹操。
“贤侄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眭固打破了沉默,笑意盈盈地问道。
此时的眭固,并无传说中那般魁梧伟岸。
相反,他身形精瘦,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便找不着,唯有那双眼睛,透着股子精明劲儿,仿佛能看穿人心。
张俊拱手答道:“晚辈本是去温县拜会司马家主,顺道来看看叔叔。”
“司马家?”
眭固眉头一挑,语气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轻蔑。
“你去那里作甚?”
张俊心中明了。
像眭固这般出身行伍的武夫,向来瞧不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门阀。
在他们眼里,这天下大乱,罪魁祸首便是这些只会空谈、毫无实用的世家大族。
他们既不能忠君爱国保全社稷,也无法治理地方安抚百姓。
若非官员层层盘剥,苛政猛于虎,怎会有黄巾 那般滔天巨浪?
当然,这种深层次的政治洞察,眭固根本不会去想,也不屑去想。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只要有人管住那些吸血的官老爷,不让百姓饿肚子,这就是太平。
至于怎么治理国家,那是文人的事,跟他们这些拿刀杆子的没关系。
这种思想,单纯得有些天真,却也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晚辈曾在温县读书八载,受司马家主表字之恩,交情匪浅。”
张俊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别提了!”
眭固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对方的话,满脸怒容。
“我曾三次修书给太守,提议发兵温县,剿灭那帮硕鼠。你知道司马家有多少钱粮吗?足以再养两万精兵!可那老匹夫怎么说?”
眭固模仿着太守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吾虽为太守,然需各地士族支持,否则河内必乱矣!’”
说到最后,他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哼,一群蛀虫!靠他们治国,这河内早烂透了!”
眭固这人,脑子里只有直线思维。
仗义?直率?那是表面。
剥开来看,骨子里全是武将的莽撞与简单。
在他眼里,兵员就是硬通货。
手里有刀枪,心里就不慌;不仅能自保,还能顺手捏死那些看不顺眼的软柿子。
当然,这种想法挺幼稚。
张俊暗自摇头。
这眭固也就是个能打的武夫,武力值勉强及格,至于脑子……基本没怎么发育。
什么叫名将?
后世看过几本闲书,大概有点印象。
真正的统帅,得是文武双全,像曹魏那几位“五子良将”
,或者蜀汉那帮虎狼之师。
不过嘛,是不是真名流,还得看对手给不给面子,以及后世史笔怎么写。
“贤侄啊。”
眭固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想再去找杨丑商量一下。
哪怕暂时不动世家那点肥肉,河内郡这边也得扩军。
你跟你爹说说,劝劝太守。”
提到杨丑,张俊眉头微挑。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