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将军说的那个杨丑,具体是个什么路数?”
眭固愣了一下:“你怎会知晓他封号?”
“我在温县读了八年书,后来才回府认父。”
张俊摊手,“除了您这位‘白兔将军’,外头的人我谁都不认识。”
眭固点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冷淡。
“杨丑是你父亲后来的部下。身手确实不错,但我打心眼裡讨厌他。”
“哦?为何?”
“此人阴狠狡诈。”
眭固嘴角撇出一丝讥讽,“共县以北那片地界,总有一伙贼匪晃悠。
太守几次下令清剿,死活抓不到根。
我奉命派人去查,结果呢?”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查来查去,那伙贼匪的营帐里,搜出来的兵器、粮草,全是对应杨丑部下的制式装备。那些劫掠来的财物,转头就进了杨丑的腰包。”
张俊心头一跳:“将军确定?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哼,我派出去的人可不是吃素的。铁证如山,那些赃物交接的细节,错不了。”
“那您上报父亲了吗?”
眭固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贤侄,你可知咱们河内郡,现在究竟有多少兵马?”
张俊僵住了。
哑火。
他确实不知道。
穿越以来,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怎么帮老爹谋出路。
至于军队编制、这些枯燥的数据,他连问都没问过老爹一句。
平日里不是埋头读书,就是跟山野村夫瞎侃,军营那种地方,更是避之不及。
看着张俊那张涨红又苍白的脸,眭固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
“年轻人,光读圣贤书可不行。”
他语重心长,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兵事、民生,这些都是根基。
你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将来……唉!”
那一声明叹,像针一样扎进张俊心里。
羞愧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以为只要依附了某个大势力,老爹手下的人自然就有归宿。
但他太天真了。
这些人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们渴望什么?是安稳度日,还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尤其是老爹那种控制欲极强的性格,对军队的掌控力到底到了哪一步?底下的人心,真的齐吗?
这些问题,他从未深想。
直到此刻,被眭固这一问,才发觉自己像个瞎子。
张俊嘴唇刚动,眭固的声音便压了下来。
“河内总兵力不到两万。”
眭固竖起手指,条理清晰地报数:“西园旧部两千,家父早年募兵五千,打白波贼收编一万,后来又拉了一万新兵。
剔除老弱病残,满打满算一万八千人。”
他目光扫过帐外,继续拆解防线:“太守手握八千精锐,镇守怀县。
我带三千人马,卡在沁水与野王交界。
杨丑那边有五千兵,驻扎共县。
剩下两千亲卫,由校尉杨林带着,守在河阳渡口。”
张俊听得仔细。
这是头一回,他把河内各支兵马的驻地跟名字对上了号。
河阳县在温县西边,盯着黄河渡口和河东方向。
共县驻军防备的是冀州、兝州那头的动静。
至于眭固自己,显然是盯着并州。
“这是兴平二年定下的规矩。”
眭固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我前几日得了信儿,共县的驻军翻了一番,从五千变成了一万。
贤侄,你猜怎么着?新凑出来的这五千人,是杨丑用抢来的财货招来的。
他们没在共县待着,全跑林虑去了。
共县原班人马还在。
你说,杨丑想干什么?”
眭固说完,直勾勾盯着张俊。
张俊心里透亮。
杨丑囤兵蓄众,早就不是秘密了。
他想拥兵自重,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可又能怎样?回去告状?父亲会信吗?父亲能拿他怎么办?张俊没底。
“贤侄,防人之心不可无。”
眭固压低声音,“杨丑的心思,太脏。”
张俊起身行礼,神色恭谨:“多谢白兔将军提点。
您说得在理。
我回怀县就找父亲商议,让他拿主意。”
“嗯。”
眭固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务必尽快告诉太守。
斩草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张俊微微颔首:“既如此,小侄明日便启程回怀县,如何?”
“好。”
眭固摆摆手,“本想留你多住几天,事急从权。
改日再来沁水,我请你喝酒。”
“谢过将军。”
……
回到怀县,风里都透着消息的味道。
曹操挟持天子,迁都许昌。
张俊心头一沉。
大势已定。
曹操这一步棋,走得太稳。
他也必须加快节奏,逼父亲早点拍板。
“恒阳,恒瑞。”
张俊勒马停在府门前,回头吩咐:“带朱永去军营安顿下来。
我去见父亲。”
话音未落,人已策马冲向太守府大门。
进了府门,侍卫挡了一下:“老爷在堂上议事。”
谁?
“议郎董昭。”
不用问也知道,董昭上门,准是来劝降或者递投名状的。
张俊脸色没变,转身向后堂走去。
他需要听听,这两人都在盘算什么算盘。
刚跨进后堂门槛,一道尖细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稚叔兄啊!”
那人语气热络,却藏着钩子:“如今曹公位极人臣,大将军加身,掌控兖、豫两州。
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
兄长何不早做打算?”
说话的人顿了顿,抛出了诱饵:
“曹公之前放话,只要您肯归附,他一定上书天子,为您请功封爵。”
“大将军?呵,曹操那厮也配?”
张扬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目光如刀般刮过董昭的脸:“放眼天下,这位置除了冀州袁本初,谁还能坐得稳?”
董昭神色微僵,随即苦笑摇头:“稚叔兄,此言差矣。
袁绍虽拥兵自重,却心胸狭隘,刚愎自用,绝非明主之选。”
曾几何时,袁曹二人尚称盟友。
毕竟两人自幼相识,曹操对袁绍更是敬重三分。
这份敬意,多半源于袁绍“四世三公”
的显赫家世——司徒、司空、太尉,这三 衔沉甸甸的,足以压垮绝大多数世家子弟。
即便是官宦出身的曹操,在出身名门的袁绍面前,也显得底气不足。
想到自家境况,张俊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楚。
这般门第差距,简直天壤之别。
张扬随手挥了挥衣袖,打断了旁人的思绪:“公仁,你日后随我征战,便该知晓我的底线。
我受汉室厚恩,此生唯愿忠君报国。
可如今曹操迎天子迁都许昌,名为臣子,实为权奸。
这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行径,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我张仲颖岂会俯首称臣?”
董昭长叹一声,语气沉重:“稚叔兄,河内之地,乃兵家必争之要冲……”
“不必再说了。”
张扬抬手打断,声音冷硬如铁:“我的话已带到。
你回许昌告诉曹操,若他日能在朝堂相见,那是我的荣幸;若在沙场相遇,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来人,送客!”
话音落下,张扬径直起身,背对着董昭,再无一语。
大堂内陷入死寂。
董昭伫立良久,终究没有再多言半个字。
直到侍卫上前阻拦,他才缓缓直起腰身,朝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深深一揖。
“一别之后,惟愿稚叔兄平安昌达。”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大堂重新归于平静。
张扬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胸中翻涌的情绪,忽然开口:“重儿,出来吧。”
屏风后阴影晃动,张俊快步走出,恭敬行礼:“父亲。”
“坐下说。”
张扬示意对方落座,神色恢复平素模样,“此行温县,可有收获?”
张俊满脸沮丧地摇摇头:“司马家主隐居洛阳,儿子未能得见。
只见到了司马仲达和司马叔达。”
“无妨。”
张扬并不在意,“士族支持与否,于我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刚才你也听到了,虽然我不降曹操,但他挟天子后势力必将膨胀,这是大势所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些:“既然此处暂且安定,你便放下手中事务,尽快动身去徐州完婚吧。”
“父亲!”
张俊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舍与疑惑。
张扬再次摆手,不容置疑道:“此事已定,无需多言。”
今日一见,张俊才惊觉父亲骨子里那份不可撼动的刚毅。
他只得低头应下,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父亲,儿自温县前往沁水途中,遭遇一股流寇,约莫百余人。
领头的叫李乐,是白波军的人,从河东方向过来。
后来他们表示愿意追随儿子,投奔怀县。”
“哦?”
张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追问:“竟有此事?那你打算如何安置这些人马?”
张俊走在半路,心里那点底早就打好了。
他抬头看向父亲,干脆利落地开口:“安置在军营里最稳妥。
带队头领叫朱永,手里有两把刷子,武艺不错。”
张扬没接话,垂着眼皮琢磨了一会儿。
半晌,他才抬起眼,语气沉稳:“既然他肯跟着你,那就从里头挑一百个精锐出来。
为父再从大营里拨一百名死士给你。
两百人凑一起,就是专门护着你去徐州的亲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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