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安排,你觉得如何?”
“这……”
张俊愣了一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迟疑着斟酌词句:“孩儿愚笨,既不懂武艺,也没统兵的经验,恐怕压不住阵脚。”
“哈哈哈!”
张扬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堂上梁柱微颤。
他大步走到张俊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吾儿何必妄自菲薄?你从小在军营泥潭里滚大,六岁起就啃那些兵书战策,哪一家兵法你没读过?你说不会统兵,不过是从来没真正握过印信罢了。”
张俊心头一震。
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自己这种性子,真的能统领三军吗?老话常说慈不掌兵,心软的人怎么带出虎狼之师?
看出儿子的顾虑,张扬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安心便是。
具体操练、调度,交给恒阳和恒瑞这两个老骨头去办。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那帮将领士兵,只认你这一面旗,只服你这一颗心。
至于武艺,那是保命的手段,不是治军的根本。”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张俊心中的迷雾。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曹操的身影。
那位曹公,早年武艺,不照样纵横天下,统领千军万马?
见儿子神色松动,张扬摆摆手,转身欲走:“下去歇息吧。
为父这就去军营安排细节。
二十天后,准时启程去徐州完婚。”
眼看老爹真要迈出门槛,张俊心头一紧,急忙喊住:“父亲且慢!还有一事需禀报。”
张扬脚步一顿,侧过头,目光锐利如刀:“讲。”
张俊深吸一口气,将眭固之前透露给他的那些秘辛,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倒了出来。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扬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须,低着头,一言不发。
空气仿佛凝固。
张屏住呼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着父亲的反应。
许久。
张扬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仍躬身站立的身影,挥了挥手:“重儿,坐下说话。”
张俊依言行礼,落座。
“重儿,你可知道,眭固和杨丑是何时投奔我的?”
张俊摇头:“儿不知。”
“他们追随我,不过短短两三年光景。”
张扬盯着儿子,眼神变得深邃,“杨丑原本是白波贼的手下。
我将二人封为校尉,却故意将他们安插在沁水、共县这种偏远之地。”
说到这里,张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你可明白,我为何这么安排?”
张俊绞尽脑汁,依旧猜不透其中深意,只能再次摇头。
张扬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失落。
“看来,吾儿当真没有匡扶天下的野心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也罢,若是只想做个安稳书生,读书做学问也是一条归路。”
虽然心底盼着儿子平安顺遂,但作为一个枭雄的父亲,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波澜的儿子,总觉得缺了什么。
那种渴望看到雄鹰展翅的期待,终究是落了空。
张扬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无奈。
“眭固这厮,身手尚可,却没半点野心。我对他不薄,他便死心塌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沁水这一带,北接并州,是我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所以我把他放在那儿。”
接着,他话锋一转,神色微冷。
“杨丑不一样。此人武艺高强,胆气也大。公仁早就报过信,说他和曹营暗通款曲。我也知道他在河内招兵买马、劫掠生财的事。”
“但我没动他,反而让他驻守共县。”
张俊眉头微皱:“为何不把他调回怀县?那样便于控制。”
张扬长叹一声,满脸苦涩。
“我也想啊!可帐下实在缺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在河内这块地盘上,杨丑的武力值已经是天花板级别了。”
“我不重用他,谁能压得住?”
“况且,即便我真想调他过来,凭他的性子,恐怕也不肯听话。”
张俊一时语塞。
脑海里突然蹦出后世那句调侃: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比起杨丑,那廖化似乎还要靠谱些。
不过张扬的安排倒也不算蠢。
至少他对自家实力心里有数,对麾下将领的脾气也摸得透彻。
只是结局太过讽刺——杨丑最终还是反了,还杀了他。
这话张俊自然不能说出口。
“那河阳的杨林呢?”
张俊忽然想起那位从未谋面的亲兵校尉。
既然父亲特意提及,想必也是布局中的一环。
“那是我的底牌。”
张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河阳向西,直通河东与关中。
从河东又能绕道匈奴和乌桓的地界。”
“如果北上的并州路走不通,或者向东投靠袁绍行不通,我们就往西走,借匈奴和乌桓的势力迂回到并州。”
“这两部近年跟汉庭走得近,我和他们也有些旧交情,这条路可行。”
张俊默默点头,心中却有些羞愧。
父子俩整日算计的,全是怎么跑路保命。
半点大局观都没有。
但这乱世之中,不活着谈何其他?
“听您的意思,白兔将军那边,也不完全可信?”
“眭固么……”
张扬沉吟片刻,抬头深深看了张俊一眼。
“重儿,记住一句话。”
“自己的命,千万别交到别人手里。”
“别人的嘴,更别轻易相信。”
“忠奸善恶,在这世道里,谁分得清?”
张俊愣住。
这不就是老生常谈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吗?
张扬没给他太多消化时间,随即问道:“你在沁水看到的军队规模,大概多少?”
张俊回忆了一下:“城外军营大约七十顶帐篷,每帐二十人。
骑兵一百。
加上县城内的六百守军,四门四百卫兵,两百亲兵……总共一千五左右。”
“不用算这么细。”
张扬直接给出了确切数字。
“沁水县实控兵力两千八百人。野王县有两百精锐,是眭固的心腹手下。”
“这三千人,是我拨给他的。”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瞬,压低声音。
“但你要知道,从野王到温县的山林深处,还藏着三千兵马。”
“那是眭固自己招揽的死士。”
张俊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刚才那些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眭固也在招兵?
杨丑募兵……原来如此!
“重儿,你还没想通?”
张扬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
“眭固让你来告诉我杨丑练兵的事,目的只有一个。”
“他想借我的手,除掉杨丑这个心腹大患。”
“而我这一动,他就能顺势吞并地盘,壮大势力。”
这是一步双棋。
一石二鸟。
张俊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事到如今,若是再装傻,那就是真蠢了。
他低头拱手,声音干涩:“孩儿愚钝,险些坏了大事。”
“无妨。”
张扬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涉世未深是常态,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他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变得郑重。
“这次去徐州,我要你走一趟。”
“先去袁绍的地界,借着他的势,转道青州。”
“再从泰山郡杀回徐州。”
“路程是远了点,但胜在安全。”
“正好你也趁机游历一番,长长见识。”
张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布局,精妙!
他重重叩首:“儿子领命!”
……
怀县军营,尘土飞扬。
演武场上喊杀声震天。
前排士兵正在推演阵法,后排则是拳脚相加,肉搏训练惨烈无比。
恒阳牵着马,带着朱永等人走进这片肃杀之地。
他在一片空地停下,翻身下马。
“几位稍等,我去中军帐求个调令。”
恒阳指了指旁边的凉亭,随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恒瑞站在原地,像个门神一样守着朱永一行人。
朱永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如鹰。
没过多久,恒阳回来了。
身边还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将。
那副将眼皮都没抬,上下扫了一眼朱永这群人,就像在看一堆破烂。
挥挥手。
身后立刻窜出几个当兵的。
“带走,编入后营第五队。”
说完,转身就要走。
态度傲慢到了极点。
恒瑞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将军,这几位可是公子亲自招募的狠角色,战力不俗,这般安置恐怕不妥。”
副将脚步一顿,转过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妥?”
“西园军的字典里,没有废物两个字。”
“哪怕是公子本人站在这儿,也得按规矩办事。”
恒阳脸色一变,刚要说话。
副将却直接无视了他。
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朱永,忽然嗤笑出声。
“战力不俗?”
“就凭你们这身破布烂衫,手里拿的什么破铜烂铁?”
“哈哈哈!”
笑声刺耳。
身后的亲兵们也跟着哄堂大笑,指着朱永等人指指点点。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寒光乍现!
“闭嘴!”
朱永怒吼一声,手中大刀横扫而出,刀尖直指副将咽喉。
“狗官敢瞧不起爷爷,出来单挑!”
他身后的喽啰们也被激怒了,纷纷掏出兵器,群情激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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