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静养了大半个月,左手的石膏死死箍着胳膊,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医生再三叮嘱必须静养,绝对不能乱动,不然落下后遗症就是一辈子的事。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日日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校门口被围殴、被季浩涛出卖的画面,心底的恨意和委屈怎么都压不住。
父亲那段时间天天往派出所跑,一趟又一趟笔录、取证,一心要揪出打我的黄毛一行人。可那个年代的小镇治安本就松散,加上那群混混本来就无业游荡、四处躲事,压根抓不到人影。几次奔波下来,最后也只是草草备案,没有半点实质性结果,父亲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家整日脸色阴沉。
为了这次我住院看病,家里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积蓄,一夜之间彻底清空。原本安稳平淡、日子还算过得去的小家,因为我的年少冲动,第一次有了压力。
从医院出来,父母彻底把我禁足在家,开启了长达两个星期的软禁生活。没有自由、没有同学、没有出门的机会,那半个月的日子枯燥得让人发慌。
被锁在家里的我,整日百无聊赖,日子过得枯燥又漫长。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家里的VCD机,循环播放着当年大街小巷最火的流行歌曲。S.H.E的《不想长大》、光良的《童话》、胡歌的《逍遥叹》、郑源的《一万个理由》我是听了一遍又一遍。
熬过沉闷的上午,下午就是我最期待的,星空卫视准时开播的《犬夜叉》。那部剧里,我最喜欢的角色就是神乐。她是奈落的分身,风之使者,最标志性的画面就是踩着一片巨大的羽毛,乘风飞行。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双猩红的眼眸,和服衬得身姿轻盈又妖艳,气质清冷又孤傲。在我当时眼里,她比桔梗、比戈薇都要漂亮太多,尤其是得神乐的眉眼轮廓,和苏静长得格外相像。
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枯燥重复着,每天醒来无非是放歌、看电视、发呆,循环往复。外界的一切热闹、冲刺、备考,全都和我无关。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虚度着仅剩的初中时光,我硬生生熬到了毕业前的最后一周。
往年这个时候,学校都会热热闹闹举办毕业典礼,送走我们这届毕业生,可我从头到尾都没能参与,连毕业照都没拍。那场属于所有人的青春毕业典礼,我终究是缺席了,成了我初三青春里又一桩遗憾。唯一出门接触学校相关的事,就只剩填报高中志愿。
2005年我们这边的中考规矩很固定,都是考前先填志愿、再参加中考,一旦填报上交,就没有更改的余地,直接决定自己未来的出路。而且当年还有一条死规矩,卡死了我们所有学生的升学路:中考志愿只能填报本县范围内的学校,严禁跨县报考。
如果非要去外县读高中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门槛高得吓人,普通人根本走不通。首先就要单独参加外县市高中自己组织的校外招生考试,考过了才有资格;其次还要每年缴纳一笔不菲的借读费。在2005年,这笔费用对我们这种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根本承担不起的巨款。而且就算花钱、考过了,学籍依旧压在本县,属于挂靠借读,麻烦又不体面,几乎没有学生会选择这条路。当年的升学档位也分的清清楚楚,一共就三类:重点高中、普通高中,最后就是兜底的中专院校。
我是非农城市户口,成绩常年稳定在班级中游,填报普通高中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反观班里那些成绩偏弱、或是农村户口的同学,大多只能退而求其次,要么填报偏远乡镇的普通高中,要么直接填报中专学校,早早就敲定职业出路。而我后来上的十四中高中部,条件简陋、管理混乱,大多是不得已的选择,几乎没人主动愿意填报。
可我倒霉的就是因为这次被打,整整中考前最后一个月的黄金复习时间,我都旷过了。别人都在教室刷题、背书、查漏补缺,为了中考和高中志愿拼尽全力,我却被禁足在家听歌看电视,别说复习,连翻开课本的心思都没有
于是我刚到学校,就被老师单独叫去谈话。班主任看着我,也没有惋惜,直白的跟我挑明,以我以前的成绩、加上缺考缺席最后阶段复习的状态,重点高中的志愿彻底跟我无缘。
他给我推荐两条路可选:要么老老实实填报本县的普通县级高中,要么就选县市里的公办中专院校。
班主任还特意劝我,以我当下的状态,就算强行报普高,缺了整整一个月复习,中考成绩大概率都会垫底,最后还是落榜。不如务实一点,选市里中专,好歹能有书读,不至于初中毕业就辍学。
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老师句句冰冷的现实话,我心里凉得彻底。
我安安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没有反驳,心里却无比执拗。道理我都懂,可我打心底里抵触中专。在我们那代人的认知里,高中和中专是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读高中,哪怕是普通乡镇高中,也算正经升学,还有继续读书、考大学的机会;可一旦踏进中专的校门,这辈子基本就定型了,彻底和读书路脱了轨。
我好不容易熬完三年初中,哪怕前程已经被那场纠纷搅得一塌糊涂,我也不甘心就这样潦草收场,随便进一所中专混日子。
老师见我沉默不语,以为我听进去了,再三叮嘱我慎重考虑,别意气用事。可我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半点都不想妥协。
道谢过后,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独自走到空荡荡的志愿填报课桌前。手里握着志愿表和黑色水笔,看着上面重点高中、普通高中、中专三个清晰的档位,彻底摒弃了老师劝我的中专选项。
既然重点高中我已然没有资格填报,中专我又打心底抗拒、不愿将就。那就填它好了,于是我在普通高中的栏目里,一笔一划郑重填上了十四中。
填完志愿表的那一刻,心里像是彻底落了一块大石,又空落落的发慌。我没有立刻离校,而是走回了熟悉的班级教室,想最后再看看这间待了三年的教室,看看那些即将各奔东西的同学。
时隔半个月没回学校,班里的氛围格外不一样。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书本、互写同学录、嬉笑打闹,满是毕业的热闹。只有我,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浑身带着散不去的落寞,融不进半点欢快的氛围里。
我的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精准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是苏静。她还是我记忆里最最美的模样,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课本,身姿纤细温柔,熟悉的背影,我看了整整一年,早就刻在了心底最深处。
这段时间被软禁在家,无数个无聊孤寂的日夜,我靠着动漫里神乐酷似她的眉眼,无数次幻想返校后,一定要好好跟她说句话,问问她近况如何,有没有因为之前的事受到牵连,有没有偶尔想起过我。
可真正站在她不远处,看着她安然的背影,我却瞬间胆怯了。
我好几次鼓起全身的勇气,攥紧手心,脚步挪了又挪,喉咙哽咽着酝酿了无数遍简单的问候,只想轻声问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
可每一次,我都没能开口。苏静也自始至终也没有抬头看向我这边,全程安安静静忙着自己的事,刻意或是无意地,没有给我半点搭话的机会。
班里来来往往的同学那么多,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角落里狼狈沉默的我。唯独我的同桌,一眼看见我回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同学录,就快步朝我跑了过来,关心的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身体好些了没有。
说起我的这位同桌,我印象一直特别深,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个个子很高的女生,身形挺拔修长,只是常年在操场风吹日晒,皮肤晒得很黑,是那种健康又利落的小麦色。她是学校田径队的队员,很早就被学校选拔进田径队训练。
也正因如此,我们真正坐在一起上课的时间少之又少。每天只有上午文化课的时候,她会安安稳稳坐在我旁边听课。一到下午,别的同学都在教室自习、刷题、看书,她却总是奔赴操场训练,跑圈、练跳远、练短跑,几乎都见不着面。
整个初三的下午时光,我身旁的座位几乎都是空的。空荡荡的座位摆在旁边,早已成了常态。
面对她真心的问候,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低声敷衍说没事,就是养了段时间伤,已经好多了。
她跟我说,上次和我一起出头的那几个足球队兄弟,出事之后一直惦记着我。他们好几次想来家里探望我,可没人知道我家具体住址,只能作罢。他们后来还专门跑来问过她,想从我同桌这里打听我的下落,可她也不清楚我家在哪,最后也只能无奈告诉他们没法联系。
同桌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说大家都很担心我,突然消失大半个月,所有人都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个人。
听完这些话,我沉寂灰暗的心里,忽然涌入了一股久违的温热。整个毕业季,所有人都在忙着奔赴新的前程,有人无视我、有人淡忘我、有人看我落魄避之不及,连我藏了一整个青春的人,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唯独这群并肩过、一起热血出头的兄弟,哪怕断了联系、不知我身在何处,还在惦记着我。
我低头沉默了许久,心里又暖又酸,低声跟同桌说了句谢谢。
填完志愿,我便默默转身离开了学校,从此彻底告别了我的初中校园生活。不过这次返校,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见到季浩涛,他没有出现在教室,也没有来填报志愿,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不知道他是心虚避祸、不敢露面,还是早就放弃了升学。
从学校回去之后,日子依旧平淡又压抑,紧接着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中考。阔别课堂整整一个月,我没有半点复习积累,知识点尽数生疏。再加上我心态颓废、整场考试考得一塌糊涂,每一门科目都发挥失常。
等到中考分数公布,成绩单上的数字狠狠刺痛了我,我只考了三百四十四分。看着这个惨淡的分数,我心里无比难堪。看着身边同学个个分数都不错,哪怕成绩普通的人,也远超于我,唯独我,一场风波毁了所有,成了名副其实的垫底差生。那段时间我整日闷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最怕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问起我的中考成绩,满心都是抬不起头的自卑。
暑假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本就打算默默熬过这个难堪的夏天,不再过问升学的事。可该来的总是会来,今年镇上中考考得好的学生,学校统一统计名单,已经在大街上贴出了大红光荣榜,表彰所有考上重点高中的学子,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满是喜气。
我妈非要让我去大街看榜,看看自己有没有被录取,没办法,我只能去了。来到大街,墙上贴着两张红彤彤的升学光荣榜,毛笔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毕业生的名字。
我顺着名单一个个往下看,最后在重点高中的录取榜单顶端附近,死死定格住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苏静。
她稳稳考上了我们县最好的重点高中:北川县第一中学。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旁边并列贴着另一张打印出来的录取名单。我目光往下扫去,很快就在乡镇十四中的名单末尾,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静静挤在一堆无人在意的名字里。
两张红榜并排贴在闹市街边,红底黑字,在盛夏的阳光下格外刺眼。旁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满是金榜题名的欢喜,只有我站在人群里,看得心底一片寒凉。这两张薄薄的榜单,无声又残酷,轻轻落笔,就划开了我和苏静截然不同的人生前路。
她顺着本该顺遂的人生轨迹,稳稳踏入了全县最好的一中,前程坦荡明亮。而我,原本握着不差的起点,却凭着一时年少冲动,卷入无谓纷争,遭遇小人背刺,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初中、打乱了整个人生的节奏。开启了少年入世,坎坷人生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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