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话未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划破清晨的宁静:
“陛下驾到——!”
“啊——!”
何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豆娘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料往皇后身上套。
这凤冠霞帔繁复至极,越是慌乱,发髻越散,丝带越缠。心虚嘛,自然怕得厉害。躺在一旁的狗子早已换好太监服,见这边乱成一团,忍不住开口:“慌什么?别弄了,根本来不及。”
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说陛下驾到,娘娘病重无法起身。
我去回话就行,陛下冲的不是我。”
何莲愣了一瞬,随即点头。豆娘搀扶着狗子,匆匆退出寝殿,直奔大厅。厅内气氛压抑。主位上跪坐着一名男子。
三十岁上下,身形清瘦,面色蜡黄,留着几缕短须,相貌平平无奇。
但那双大眼扫视下来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大汉天子,刘宏。在他身后,立着个佝偻的老太监。
年近五十,满脸褶子里透着阴狠,眼神猥琐。狗子心头一跳。这张让,十常侍之首。此时,郭胜等人正跪在下方瑟瑟发抖。豆娘拉着狗子扑通一声跪下:“参见陛下。”
刘宏目光扫过,认出了豆娘。
她是长秋宫最伺候何莲的人,再熟悉不过。“起来吧。”
“谢陛下。”
刘宏眉头微皱,目光在空荡荡的后方停顿了一下:“豆娘,皇后呢?怎不见人影?”
豆娘垂首,语气恭顺却坚定:“回禀陛下,娘娘前两日受了风寒,近日头晕目眩,实在无力起身,故而未能来此请安。”
“哦?”
刘宏神色微变,“病了?严不严重?太医看过了吗?”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郭胜抢先一步开口:“昨日已请胡太医诊治。
吉太医言,只需静养几日即可痊愈。”
紧接着,角落里的张让慢悠悠地插嘴:“陛下,奴婢听闻吉平太医昨日傍晚便辞官回乡了。
想来是看不透娘娘的底细,又恐圣怒难测,索性一走了之。”
刘宏冷哼一声:“一群庸医!走了更好,省得碍眼。”
他转头看向张让:“阿父,传旨。
让胡太医即刻入宫,为皇后诊脉。”
“诺,奴婢这就去办。”
张让躬身应下。刘宏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豆娘:“你随朕去看看皇后。”
“遵旨。”
至于角落里缩着的刘苟,刘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宫太监多如牛毛,谁会在意一个无名之辈?
……
寝殿内,帘幕低垂。刘宏大步走入,声音沉了几分:“皇后,身子可好些了?”
床帐半掩,何莲倚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刘宏抬手止住。“臣妾失仪,望陛下恕罪。”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火。“不必多礼。”
刘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是风寒,休养便是。
朕今日来,是有事与你商议。”
何莲咬了咬唇,柔声道:“陛下吩咐便是,臣妾定当竭力办理。”
刘宏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王美人刚为朕诞下皇长子,一直住在太后宫中。
时日久了,终究不便。”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何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朕打算将永福宫赐给她居住。
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何莲咬碎了牙,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碍着刘宏在场,她只能把那股狠劲生生咽回肚子里。“陛下圣明。”
她低眉顺眼,语气恭顺得挑不出错处:“王贵人诞下皇嗣,劳苦功高。
永福宫那般好地方,给她住是理所应当。
臣妾心里,舒坦得很。”
刘宏闻言,脸上笑意加深:“皇后懂事,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再过些时日,一批良家子要入宫选秀。
待你身子养好了,替朕去瞧瞧,把把关?”
“臣妾,遵旨。”
刘宏目光扫过内室,忽然问道:“辩儿呢?”
皇后垂眸:“臣妾病体沉重,恐传染给孩子。
已让奶娘抱去别处照料了。”
“也好,辛苦你了。”
刘宏站起身,“朕还有批折子要看,不打扰你歇息。
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皇上。”
随着帘幕落下,刘宏带着张让等人离去。脚步声渐远,长秋宫内死寂片刻。何莲脸上的温婉瞬间崩塌,尖声咒骂起来:“那个贱人!狐媚子!”
贴身宫女豆娘在一旁心惊胆战:“娘娘,陛下赐宫给小主,怕是过几日就要晋封妃位了。
届时,那女人还不得飘上天去?”
门轴轻响,狗子迈步而入。“封个妃而已,慌什么?”
何莲转头瞪他:“你懂个屁!”
“那女人进宫以来,眼皮都不夹我一下。
如今又弄出个孩子,这孽种将来必是大皇子的死敌。”
狗子嗤笑一声:“妇人之见。”
“放肆!”
豆娘厉喝。狗子却毫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我看你们是被表象迷了眼。”
“说。”
何莲冷冷吐出单字。“王美人是个蠢货。”
狗子眯起眼,“如此愚蠢,值得生气吗?在宫里敢挑衅中宫的,能有几分真本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民间有句话,叫咬人的狗不叫。”
“若王美人真有手段,就该藏锋敛锐,低调做人。
哪会主动得罪皇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古往今来都适用。”
“你不记得威夫人是怎么没的吗?”
“所谓的生存法则,无非八个字:少言,多听,慎行,善邻。”
“后宫佳丽三千,嫉妒她的岂止你一个?想争宠的恨不得把她撕碎。”
“你要做的,是看戏。
别看别人争,你去争,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为何世人敬畏神明?”
狗子转过身,眼神幽深:“因为神不说话。
人心难测,所以只能怕。”
“你是六宫之主,又有大皇子傍身,地位稳如泰山。”
“你要做的,就是冷眼旁观。
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你再来收拾残局。”
“记住,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一旦下场混战,你就成了别人的渔利对象。”
“后宫佳丽三千,杀了一个王美人,立马会有李贵人、张昭仪顶上来。”
何莲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狗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冷意:“陛下看着糊涂,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就算把王美人的手脚处理得再干净,那份疑心也种下了。
留着这对母子,给大皇子当挡箭牌,不是比直接灭了强?”
“再者说,那个叫协的小娃娃才刚落地,命都未必保得住,能翻起什么浪?”
狗子顿了顿,目光如刀:“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只要拿捏好分寸,这江山迟早是辩儿的。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给自己埋雷?”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眼下朝堂乱成一锅粥,党争激烈,西凉和鲜卑乌桓在边境磨牙吮血,国内又是天灾又是人祸。
不出我所料,陛下很快就要封国舅何进做大将军,握紧兵权。”
“到时候,姐姐手里有嫡长子,外头有何家大军。
还有谁敢跟你争辩儿的位子?”
何莲瞳孔微微收缩。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被狗子这么一点拨,她脑子里那些纠结的乱麻瞬间理顺了。她深吸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听你这么一说,真是胜读十年书。”
何莲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不争即是争。
辩儿是正宫嫡出,先天优势摆在那。
那女人就算手段再高,见了我也得低头行礼。”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宫女豆娘,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传本宫懿旨。”
“王美人诞育皇嗣,功在社稷。
赏蜀锦十匹,黄金千两,玉器十副,另赐宫女内侍各十人。”
豆娘躬身应道:“奴婢遵命,这就去办。”
“慢着。”
狗子突然开口喊了一声。何莲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哪里不妥?”
狗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王美人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尾巴估计都要翘到房梁上去了。”
“姐姐不如顺水推舟,下旨让宫里所有妃嫔、良人这些位分低的,都去王美人宫里请安贺喜。”
“顺便让她们好好看看,陛下给了多少赏赐。”
何莲皱眉:“你这是何意?何必做这种顺水人情?”
狗子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算计:“捧杀。
让全宫的女人都对王美人眼红,你觉得以后她在宫里还过得安生吗?”
豆娘在一旁听得咋舌:“你这招可真够毒的。
这下那些娘娘们,怕是恨死她了。”
何莲恍然大悟,忍不住赞叹:“留你在身边做贴身内侍,真是屈才了。”
狗子嘿嘿一笑,凑近了几分:“不委屈,真不委屈。
能陪着姐姐,我就知足了。
功名富贵对我来说都是浮云,做官更是我不愿碰的东西。
我只求守在你身边,得一人心,白首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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