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雪停了,天却没晴。
灰蒙蒙的云压在始平城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身上的雪化了半边,露出青石底色,湿漉漉地泛着冷光。
王猛坐在后堂,面前摊着里正们刚送回来的第一批复户册。周里正果然老辣,一夜之间报上来八十七户实户,其中三十二户是樊家隐户。赵里正报了五十四户。孙里正最慢,只报了十九户——但好歹报了。
"有开头就好。"王猛在册子上勾了个记号,心里默算,"三天之内,至少能拉出来两百户。等奏疏到了长安,天王一批,木已成舟,樊世再想压也压不住。"
他刚把册子合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衙役老陈撞开房门,脸色煞白,气都喘不匀:"县、县令……樊世来了!"
王猛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多少人?"
"五十……至少五十!全副武装,已经到衙门口了!"
王猛放下笔,慢慢把笔帽合上。
"带刀了?"
"带了!清一色环首刀,还有几个拿了槊!"
老陈的声音在发抖。县衙满打满算就六个衙役,其中两个还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只在街上巡个逻、催个租。碰上五十个全副武装的私兵——这不是来吵架的,这是来拆房子的。
王猛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叫上所有人,跟我出去。"
"县令!咱、咱要不从后门……"
"后门是给人跑的。"王猛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来跑的。"
老陈咬了咬牙,没再说话,转身去叫人。
片刻后,王猛带着四名衙役站到了县衙正门前。
台阶下,黑压压一片。
樊世骑在一匹黑骊马上,一身氐族贵族的裘皮大氅,腰间悬着镶玉的环首刀,四十来岁,面皮微黄,一双细眼眯着,像条晒太阳的毒蛇。他身后五十名私兵列成两排,刀出鞘三寸,寒光映着雪后的灰天。
街上的人早跑光了。两侧铺面关门闭户,连个探头看热闹的都没有。只有远处墙头上冒出几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王猛站在台阶上,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
樊世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县令?十五岁?"
"在下王猛,始平县令。"
"王猛。"樊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嚼一颗硬核桃,"听说你来了没几天,就翻了我樊家的账?"
"查的是始平县的账,不是樊家的账。"
"呵。"樊世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小娃娃,我樊世在始平三十年,换了七任县令,每一任来了先给我磕头。你倒好,不磕头,还翻账——谁给你的胆子?"
"天王。"
王猛只说了两个字。
樊世的笑僵了一下。
"天王远在长安,你拿天王压我?"他往前催了催马,马蹄踩在石阶前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小娃娃,我教你个道理——天高皇帝远,天王管不到始平来。这地方,我说了算。"
"以前是。"王猛的声音不大,但台阶上下都听得见,"从今天起,不是了。"
樊世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他抬起一只手,身后五十名私兵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得像撕布。
四名衙役的腿肉眼可见地在抖。老陈的手按在腰间的木棍上,握得指节发白。
王猛没动。
他甚至没往后退半步。
"樊公。"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人商量买米,"我给你两条路。"
樊世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两条路。"王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路。你回去,把樊家隐户如实报上来,交出那一百私兵的兵籍,该编户的编户,该入伍的入伍。田产留下七成,三成交还朝廷。从今往后,按律纳赋,按制服徭。天王那边,我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条路。你今天冲上来,拆了我的县衙,砍了我的脑袋。然后天王震怒,派大军来始平,拆你樊家的房,斩你樊氏全族的头,流放你的族人到河西充军。"
他看着樊世。
"你选哪条?"
台阶下安静了。
五十名私兵面面相觑。他们拿刀的手没松,但脚步停了——因为谁都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县令不但不跑,还站在台阶上给自家主公"两条路"。
樊世的脸沉了下来。
"小娃娃,你以为你——"
"樊公。"王猛打断他,"你那一百私兵,一个月军饷多少?"
樊世眯起眼。
"三石粮,两匹布,百钱月钱。"王猛替他答了,"对吧?可你樊家去年收租多少?八千石。你拿三百石的军费养一百号人,让他们替你卖命——值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那一百私兵里,至少三十个是始平本地农户出身。他们的爹娘兄弟,去年被你樊家占了田,变成了隐户。你让他们替你卖命——他们心里服吗?"
樊世的脸色变了。
"你少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你回头问问他们就知道了。"王猛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离樊世的马头不到一丈,"樊公,你今年五十有二了吧?你儿子今年几岁?十四?你就不想想,有朝一日天王治下,编户齐民,有功同赏——你儿子拿什么跟人家争?凭你今天这一百把刀?"
"闭嘴!"
樊世猛地一抽马鞭,鞭梢擦着王猛耳边过去,抽在身后的门柱上,啪一声脆响。
王猛连眼睛都没眨。
"小娃娃,牙尖嘴利。"樊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杀意,"我樊世在始平三十年,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
他抬起右手。
"给我——"
"县令!"老陈喊了一声,往前跨了半步,木棍横在胸前。
四名衙役站成一排,挡在王猛前面。他们的腿还在抖,手还在颤,但没退。
樊世的手停在空中。
他看着那四个衙役——四个穿得破破烂烂、拿木棍当武器的县衙公差,居然挡在一个十五岁县令前面。
"有意思。"樊世笑了,笑得阴冷,"一条绳上的蚂蚱,倒是忠心。"
他手一挥。
"冲!"
五十名私兵动了。
前排十几个人吼着往前冲,刀光闪烁,靴子踩碎台阶上的积雪。
老陈和三个衙役迎上去,木棍对钢刀,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第一下交锋老陈就被一刀背抽在肩上,踉跄后退。
王猛站在后面,没动。
一名私兵冲上台阶,刀锋直劈面门——
老陈从侧面撞过来,用肩膀扛开那人的胳膊,自己被另一把刀划破了袖子,血渗出来。
"县令快退!"
王猛没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后退,是往前。
一名私兵愣了一下,刀锋偏了半寸,擦着王猛的肩膀过去。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另一名衙役从后面扑上来,抱住那人的腰,两个人滚下台阶。
混战在台阶上展开了。
五十对五,根本不是战斗,是碾压。
但那四个衙役硬是没让一个人冲过台阶最上面一级。
王猛站在台阶顶端,看着下面乱成一团。刀光、人影、喊声、喘息声搅在一起。他看见老陈的木棍断了,换成用半截木棍戳人家的腰眼。他看见一个衙役被推倒在地,另一个扑上去挡刀,胳膊上挨了一记。
然后有人从侧面冲上来——
王猛没看见。
他被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眼前一黑。
他翻了个身,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额头撞在台阶棱角上,破了。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边眼睛。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然后他站起来了。
膝盖在抖。十五岁的身体到底还是单薄,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左肋隐隐作痛,估计青了一片。额头上的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但他站起来了。
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
站在县衙正门的正中央。
樊世在马上看傻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额头流血,衣襟染红,站都站不稳——但就是站着。
不跪。
不退。
不跑。
"樊公。"王猛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今天你拆了我的县衙,明天天王拆你的樊家。你选的。"
樊世坐在马上,手里的马鞭垂下来,没再挥。
他看着台阶上那个满头血的少年,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见了一块石头,不大,但沉在河底,你怎么踢它都不动。
"县令!"远处传来喊声。
街尾出现了一队人影——是周里正带着十几个百姓赶来了,手里拿着锄头、扁担、铁锹,气喘吁吁地跑。
人数不多,但加上衙役,台阶上台阶下已经搅成了一团。
樊世眯起眼,扫了一圈。
他带五十私兵来,本来是想吓唬一下这个新来的小县令,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小子不但不退,还站在台阶上跟他谈"两条路"。
更没想到的是——四个破衙役真敢挡刀。
还有那十几个拿锄头的老百姓。
"撤。"
樊世吐出一个字,一勒马缰。
五十名私兵收刀后退,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王猛站在台阶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樊世的马队掉头离去。
马蹄声渐远,雪地上的泥水被踩得稀烂。
老陈捂着肩膀走上来,喘着粗气:"县令……你、你没事吧?"
王猛摸了摸额头,手放下来,满手是血。
"没事。"他说,"皮外伤。"
他低头看了看台阶上的血迹——暗红色,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眼。
"老陈。"
"在!"
"去买两刀黄纸,写个告示。"
"什么告示?"
王猛擦了一把脸,血糊了半张脸,但眼睛亮得吓人。
"告示上写——始平百姓,有冤来诉。县衙大门,从此常开。"
他转过身,走进县衙大门。
背影瘦小,衣襟上的血迹还没干。
但那根脊梁,像是焊在了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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