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世被按在地上时,还在骂。
不是骂王猛,是骂那几个按他的军士——他一个随国主打过玉壁的老卒,如今被人反剪了胳膊摁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得生疼,喉咙里滚出来的脏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王猛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盏没喝完的茶,茶汤晃了晃,他低头看了一眼,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拖下去。"他说。
军士们架起樊世往偏院走,那老匹夫一路蹬腿,靴底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嘴里还在喊:"王景略你个穷酸!你敢动我一根头发,国主饶不了你!"
王猛没应声。他把茶盏搁在栏杆上,转身进了签押房,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空白告示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墨是新磨的,松烟味很冲。
他写得很慢。不是斟酌词句——这种东西不需要斟酌,他脑子里早就有了——是手腕在调力道。方才那一茶盏砸出去,用的是巧劲,看着轻,其实震了虎口,现在握笔还有点发酸。
告示不长,半页纸就写完了。
大意是:特进樊世,恃功骄横,殴辱朝廷命官,现收押候审。凡关中百姓,有受樊氏侵夺田产、强征徭役、私加赋税者,三日内可至县衙陈诉,衙门不设门槛,不论贫富,来者皆见。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搁笔。
门口站着个录事,是他从始平带过来的,姓周,三十来岁,是个老实人。周录事探头看了一眼那告示,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有什么话就说。"王猛道。
"大人……这告示,贴出去怕是不妥。"
"哪里不妥?"
"樊特进是国主跟前的老人,这等事……按惯例,都是私下处置的。大人这般大张旗鼓,万一——"
"万一什么?"
周录事咽了口唾沫:"万一国主怪罪下来,说大人行事张扬,有失体统……"
王猛把告示折起来,递给他:"贴。"
周录事接了,还是站着没动。
"去吧。"王猛说,"找两个衙役跟着,贴在城门、集市、渡口,三处。再抄两份,送到州府和京兆尹那里备案。"
周录事这才捧着告示退出去。
王猛走到窗前。窗外是个小院子,一棵老槐树,几块石头,墙角一丛野菊开得正盛。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前院有动静——是樊世那边,还在嚷嚷,声音隔着两进院子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人在吼。
他没在意。
他等的是另一件事。
——苻坚的回话。
按前秦的规矩,这种事不该他一个县令擅专。樊世再怎么混账,也是特进,是随国主起兵的旧人。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他打的不是一个旧人,是一面旗。这面旗底下站着的人多了——那些跟着苻家从枋头打到长安的武将们,那些以为天下还是靠刀枪说话的军功集团,那些觉得文官不过是给武人记功的刀笔吏。
王猛把这面旗拔了,就得给苻坚一个台阶,一个说法,一个"依法处置"的名分。
不然,苻坚不好收场。
他也不好收场。
所以樊世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关着,等旨意,等苻坚那四个字。
天擦黑的时候,京兆尹的回帖先到了。不是公文,是一封私信,措辞很客气,大意是:景略兄,此事干系重大,弟不敢擅断,已飞马奏报陛下,静候圣裁。兄且宽心,勿生忧惧。
王猛看完,把信纸叠好,搁在案角。
宽心?
他要是能宽心,就不是王猛了。
第二天一早,告示贴出去的消息就传回来了。周录事天没亮就去了城门,亲眼看着告示糊上去,浆糊还没干,就围了一圈人。识字的不多,有个私塾先生在旁边念,念一句,人群里就"嗡"一声。
"大人,"周录事回来禀报,眼睛有点红,"有人哭了。"
"谁哭了?"
"一个老婆子,六十多岁了,听完告示,当场就跪下了,说她家的地三年前被樊家的人占了,她儿子去要,被打断了腿,现在还瘫在床上……"
王猛没说话。
"还有几个,不敢上前,在人群后面站着,听完了就走,头都不敢回。"
"为什么?"
"怕。"周录事说,"怕告了也没用,反倒惹祸上身。"
王猛点了点头。
这在他意料之中。关中的豪强盘根错节,樊世不过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个。百姓被欺压惯了,第一反应不是反抗,是忍。忍到忍不了了,就跑,就死,就是不出声。
所以他才要贴告示。
不是真的指望靠几张纸就能翻案——案子要翻,得靠刀,靠权,靠上面有人撑腰。他要的是动静。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这回不一样了。
午后又来了一批人。这次胆子大些,来了七八个,有男有女,衣衫褴褛,站在县衙门口不敢进。衙役把他们领进来,王猛在二堂见的。
头一个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疤,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他跪下来,话没说先磕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响。
"起来说话。"王猛道。
汉子不起来,就那么跪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举过头顶。周录事接过来,展开看了,是一纸地契,樊氏的私印盖在上面,墨迹是后来添的,把原来的名字刮掉了,重新写了一个"樊"字。
"这是你的地?"
"是。小人的先人传下来的,十二亩水田,在渭水南岸——"汉子声音发抖,"三年前樊家的人来说,这地划给军屯了,一文钱没给,就把人撵出来了。小人不肯,他们就放火烧了小人的屋……"
他抬起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这是后来去州府告状,半路上被人截的。"
王猛看着那张地契。纸是旧的,印是真的,篡改的痕迹一目了然。
"还有谁?"他问。
后面一个年轻女人站出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她不跪,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王猛。
"你有什么冤屈?"
"我男人死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冬天,樊家征徭役,我男人被派去修樊特进的别院,冻病了,没人管,拖了半个月,死了。留下我和这个孩子。"
"有凭据吗?"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是徭役的签牌,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
王猛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上。
一个接一个,七八个百姓,每人都有一本账。有地被占的,有人被打残的,有亲人死在徭役上的,有女儿被樊家子弟抢去再没回来的。每一桩每一件,时间、地点、人名,说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没有冤屈,是没有地方说。
王猛听完,让周录事一一登记在册,按了手印,画了押。
"你们先回去。"他说,"等消息。"
人群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王猛坐在案前,看着桌上那摞口供,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前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
他放下口供,整了整衣冠,走到前院。
来的是个内侍,骑着快马,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卷黄帛,双手奉上。
王猛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依法处置。
他看完,把黄帛叠好,还给了内侍。
"回去禀告陛下,"他说,"臣,遵旨。"
内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王猛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捏着那卷黄帛的余温。
依法处置。
这四个字,重逾千斤。
不是杀,不是放,不是罚,不是饶——是"依法"。依法者,按律条行事,不徇私,不枉法,不因人废事,不因人废言。
苻坚给了他一把刀,一把明正言顺的刀。
他没打算客气。
当天下午,王猛升堂。
惊堂木一拍,樊世被押上来。那老匹夫一夜关下来,嚣张气焰灭了不少,但骨头还是硬的,站在堂上,眼睛瞪着王猛,像要吃人。
"樊世,"王猛翻开案卷,"你可知罪?"
"老子有什么罪?"樊世冷笑,"打你一个穷酸文官,也算罪?"
"好。"王猛不恼,翻开口供,"始平县渭水南岸,十二亩水田,原主姓赵,三年前被你府上管事强占,刮改地契,可有此事?"
樊世愣了一下:"你——"
"去年冬,征调民夫修你别院,冻死一人,姓名已在册,你可认?"
"那是他自己身子弱——"
"还有,"王猛声音冷下来,"强抢民女,私设刑堂,擅加赋税,霸占市集——这些,你可认?"
樊世终于慌了。他没想到王猛手里会有这些东西,一桩一桩,连时间地点人名都清清楚楚,像早就准备好了等着他。
"你、你这是栽赃!"他喊,"老子是国中特进!你一个七品县令,也敢审我?"
王猛不理他,转头对周录事道:"按《秦律》,强占田产者,没其田,罚铜百斤。擅征徭役致人死者,主事者杖八十,流三千里。私设刑堂、强抢民女——"
他顿了顿,看着樊世。
"数罪并罚,依律当斩。"
樊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军士架住。
"你、你不能杀我!"他声音变了调,"国主不会准的!我是跟着国主打天下的人!"
王猛站起来,走到堂前,看着他。
"陛下有旨:依法处置。"
四个字,一字一顿。
樊世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夕阳从大堂的门窗斜照进来,照在公案上那摞口供上,照在惊堂木上,照在王猛半明半暗的脸上。
他抬手,拿起笔。
"画押。"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像血。
始平县的百姓后来传,说那天县衙门口的石狮子都红了。没人去纠正他们——石狮子当然不会红,红的是人的眼睛,是那些站在街角远远望着县衙大门的人,看见樊世被押出来的时候,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王猛站在二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起来了,槐叶沙沙响。
周录事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大人,京兆尹那边又来消息了。"
"说什么?"
"说……说朝中有人弹劾大人,说大人擅作威福,小题大做,有违体统。"
王猛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搁在案上。
"意料之中。"
"大人,接下来——"
"等。"王猛说,"等斩完,等朝议,等陛下那一步棋。"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樊世这颗棋子落下去,棋盘就活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会跳出来,那些装聋作哑的人会选边站,那些骑墙的会看清风向。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杀一个樊世,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有法。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哪怕这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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