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在县衙后院坐了半宿，想了一件事——他手里有什么？
没兵。没权。没银子。连个县丞都对他爱搭不理。
但有一件东西，谁也拿不走：账册。
县衙正房西边有个破柜子，锁都锈死了，拿石头砸开，里头摞着一沓一沓的竹简和麻纸。赵县丞走的时候没提这茬——大概觉得一个十五岁的毛孩子翻账册跟狗看星星似的，看了也白看。
王猛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搬出来，摊在大堂桌上。
从永和八年到升平元年，四年账册，厚厚一摞。他一张一张翻。
升平元年，始平县上报户数：三千零七十二户。
他翻到去年秋天的田赋登记——实纳田赋的户头，一千一百六十三户。
差了快两千户。
他没急着下结论。又翻了前年的——上报三千一百户，实纳一千二百零五户。再前年，一样。
"上报三千户，实不足一千二。"他念出声来，手指点着竹简上的数字，"剩下的一千八百户哪去了？"
隐户。
他当政委的时候管过后勤，最清楚账面上做手脚的路数。兵员吃空饷，地方上就是隐户——豪强把自家的佃户、奴婢、依附民不上户籍，不纳粮，不服役。朝廷收不上税，征不到兵，豪强白用一千八百户的人力物力。
樊世家首当其冲。
他翻到田亩登记。始平县总田亩上报四万二千亩。按户均十五亩算，三千户应该是四万五千亩——上报数本身就少了。再核田赋实收：去年收粮八百石。按每亩收赋三升算，四万二千亩应收一千二百六十石。实收八百石，差了四百多石。
粮去哪了？被县丞和豪强分了。账面上写的是"灾年减免""逃户欠缴"，全是假账。
王猛把有问题的条目一张张挑出来，摞在左手边。翻了三天，大堂里竹简堆了半桌，他坐在里头，拿袖子擦汗——地龙没烧，屋里冷，但他翻账翻出了一身汗。
第三天傍晚，他停了。
面前三堆东西：一堆是抄出来的账册副本，用县衙里现成的麻纸，把关键条目一笔一画抄下来，标了红圈。一堆是他拿炭条画的始平县田产分布图——哪块地是谁的，哪片庄子有多大，哪条水渠归谁管，一笔一笔标清楚。第三堆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了七个人名。
不是樊世。是比樊世小一号的——始平县里几个中等地主，有汉人有氐人，田产从几十亩到两三百亩不等。这些人依附樊世，但跟樊世不是一条心。有的被樊世压着不敢吭声，有的跟樊世争水渠争过地界，有的纯粹是眼红樊家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这七个人，是可争取的。
王猛把名单看了两遍，在头两个名字旁边画了圈——这两个是汉人地主，姓杨和姓周，都在城西，跟樊世争过灌溉水渠，被樊家打手砸过水车。有仇，就能用。
三天，他没出县衙的门。赵县丞来过一回，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满桌竹简和一个趴在桌上写字的瘦小子，摇摇头走了。
第四天早上，王猛把账册锁回柜子，拿那张名单和地图出了门。
他要去办一件事：召里正大会。
始平县城外加四个村子，一共设了十二个里，每里一个里正。这些人是最基层的末梢——上面是县衙，下面是百姓，里正夹在中间，谁都不得罪，谁都怕。但里正最清楚底细：谁家几口人、多少地、被谁欺负过、跟谁有仇。
王猛让赵县丞去通知，初十辰时，各里里正到县衙议事。
初十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把大堂收拾了一下——缺腿的桌案拿砖头垫稳了，扫了地，搬了十二条长凳进来。又让街上买饼的胖女人蒸了锅红薯，热气腾腾地堆在筐里。
辰时。
没人来。
王猛站在县衙门口等。风刮着，他裹紧布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巳时末，来了第一个人。
是个干瘦老头，拄着根木棍，颤颤巍巍走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王猛扶住他。
"你是哪里的里正？"
"南里……王里正。"老头声音发抖，"大人，我来……樊家那边说了，不许我们来……"
"樊家说的？"
"说谁去县衙议事就断水渠……"老头低着头，"我这是偷着来的，家里还有地要浇……"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汉子，城北的，姓刘，走路一瘸一拐——去年被樊家牛踩了腿，没处说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确认没外人，才溜进来。
第三个是个年轻后生，东里的小里正，姓陈，十六七岁，比王猛大不了多少。他进来倒是利索，往凳子上一坐。
"你就是新来的王县令？十五？"
"十五。"
"我听说了。"小陈里正咧嘴笑，"你买饼那天的样子我见着了。行，我敢来。别人不敢来，我怕什么？我光杆一个，樊家看不上我。"
三条凳子上坐了三个人。另外九条空着。
王猛站在桌案后面，看着这三张脸——一个怕得发抖的老头，一个瘸腿的中年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孩子。
他没生气。他当政委的时候开过无数次官兵座谈会，头一回到新连队，坐满的都少。你得让人觉得来了没事，不来也没事，来了一回觉得有道理，第二回才带人来。
"都坐吧。"王猛说。
三个人坐下。红薯筐推过去，没人敢拿。王猛自己先拿了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
"甜的。吃吧。"
王猛啃着红薯，看着面前三个人。
"今天叫你们来，不摊派，不征粮，不抓人。"他说，"就是聊聊。你们那片，今年收成怎么样？"
王里正拿红薯的手抖了一下。
"还……还行。"
"还行是多少？亩产几石？"
"三石……顶天了。"
"樊家的地亩产多少？"
小陈里正插嘴："樊家那地好，有渠水浇，亩产五石往上。"
"你们的渠水呢？"
沉默。
瘸腿刘汉子开口了："被樊家截了。上游修了坝，水过不来……"
"告过官吗？"
"告了。县丞说上游是樊家的地，人家有权截水。"
王猛点了点头。他画的那张图上，水渠走向标得清清楚楚——樊家庄在上游，修了条土坝，水全引到自家田里，下游四个里的田只能靠天吃饭。
"还有别的吗？"他问，"除了水，还有什么委屈？"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小陈里正年轻胆大，先开口："樊家的牛吃了我里头的麦子，赔都没赔。我爹去找，被人家家兵推了个跟头。"
瘸腿刘汉子："我这条腿……"
王里正不说话，低着头啃红薯。
王猛没追问。他拿炭条在麻纸上记了几笔——截水、踩田、打人。三条。
"今天就这样。"他站起来，"红薯吃完走。下次议事，你们愿意来就来，不来也行。但有一件事——"
三个人抬头看他。
"回去别跟人说樊家坏话。你们说什么我不管，但别提今天来过县衙。樊家问起来，就说没来过。"
小陈里正咧嘴笑："这我懂，打枪的不要，悄悄的进村。"
王猛没听懂后半句，但意思明白了。
"对。悄悄的。"
三个人走了。王猛站在大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九条空凳子还在那里。十二个里正只来了三个。
但他不急。
三个够了。三个里正，三张嘴，三个消息源。从这三个人嘴里，他能拼出始平县真正的底图——不是账册上的，是活人日子里的。
他转身回大堂，拿起炭条，在地图边上添了三个圈：南里、北里、东里。
"慢慢来。"他对着空凳子说。
窗外集市又热闹起来，叫卖声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樊世还不知道县衙里多了个十五岁的县令。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
但账册翻过了，地图画好了，名单列上了，三个里正坐过了。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等它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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