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城大学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长条会议桌一头坐着学生处处长、校办副主任和两个记录员，另一头坐着沈国栋的律师团队，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方，西装革履，表情从容。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最上面那份的标题用黑体加粗写着——“关于解除陆峥教官职务的建议函”。
会议室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教职工，交头接耳。陈烈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屏幕。
陆峥坐在方律师对面，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肩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苏晚糯没有来，他让她留在宿舍等消息。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陆教官，我们沈董事长一向尊重军人，也感谢您对新生军训工作的付出。但最近几天，您和一位名叫苏晚糯的女学生之间，确实存在超出正常师生关系的互动。我们这里有照片、有视频、有论坛截图，还有该女学生养父母的书面证词。”
他把一叠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沈董事长的意思是，只要您主动申请调离，这件事就此了结。否则，这份材料会送到您所属部队的纪检部门。您是现役军人，应该知道部队对‘生活作风问题’的处理力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记录员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不敢落下去。
陆峥没有看那叠材料。他抬眼，直视方律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方律师，我也有几样东西，麻烦你转交给沈董事长。”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沈董事长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妹妹，沈知意？”
方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峥捕捉到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方律师迅速恢复如常，“沈董事长的家事与本案无关。”
“有关。”陆峥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那份归属确认书、手写技术参数草稿、以及他昨晚连夜扫描存档后打印出来的微缩胶片放大图。
方律师的目光落在那份确认书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伸手想去拿，陆峥按住了文件一角。
“这份文件上面有沈老先生的手写备注，证明沈国栋名下的专利转让协议上的签字是伪造的。”陆峥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训练报告，“方律师，伪造签字侵吞遗产，这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学生处处长瞪大了眼睛，校办副主任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方律师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那份确认书看了很久，终于认出这是真的。他缓缓收回手，靠着椅背，重新打量陆峥。
“陆教官，”他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峥直视他，“意味着沈国栋十八年来的一切，随时可以归零。”
方律师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像固体。走廊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偷偷录像。
终于，方律师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材料。
“我需要向沈董事长汇报。”
“请便。”陆峥坐着没动，“另外，转告沈董事长一句话。”
方律师停住动作，看着他。
陆峥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沈家的首席法律代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他动我的人，我动他的命脉。让他想清楚。”
方律师脸色铁青地走了。他带来的那摞材料被原封不动地留在桌上，没人再去看一眼。学生处处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挤出一个笑：“陆教官，这个……这个事我们学校方面还需要再研究研究……”
陆峥没有理他。他收起文件，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担忧。
陈烈从拐角处迎上来，压低声音：“搞定了？”
“搞定一半。”陆峥脚步不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苏晚糯应该还在宿舍等消息。
“周正明那边呢？联系上了吗？”
“打了几个电话，司法局说他调去外省了。调令是三天前签的，正好是我们发现那些文件的时候。”陆峥的步伐微微加快，“沈国栋在堵路。他调走周正明，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人证。”
陈烈骂了一声：“那怎么办？”
陆峥没回答，快步走下楼梯。刚走到行政楼大门口，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苏晚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周正明联系我了。他说他在江城。”
陆峥脚步一顿。
紧接着又弹来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很简短——“苏晚糯，你妈妈让我转告你，去找周正明之前，先去一趟江城监狱。你父亲在等你。”
陆峥盯着“你父亲”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苏晚糯的父亲。沈知意的丈夫。十八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还活着？
他立刻拨通苏晚糯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我爸爸没有死。他在江城监狱。已经关了十八年。”
“我看到了。”陆峥的声音沉下来，“你先别动，我过去找你。”
“来不及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背景里有风的声音，像是在走路，“那个短信说，沈国栋已经知道你们拿到了文件。他说如果我不去监狱，明天我爸爸就会被转走。转到沈家能控制的地方去。”
“苏晚糯——”陆峥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陆峥，你别拦我。”她的声音忽然稳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坚定，“我妈妈把他藏了十八年。我不能让沈国栋再把他抢走。”
电话挂了。
陆峥攥着手机，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天空阴沉沉的，昨晚的雨积在台阶边缘，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陈烈，开车。去江城监狱。现在。”
陈烈从后面追上来，一边跑一边掏车钥匙：“怎么了？”
“苏晚糯一个人去了。”陆峥大步往停车场走，步子快得像一阵风，“沈国栋设了套等她钻。”
陈烈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冲向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很快从行政楼后面驶出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箭一般冲出了校门。
车上，陆峥拨苏晚糯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按掉了。他再拨，再按。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手机已经关机了。
陆峥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陈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油门踩到了底。
“老陆，监狱那边我打了招呼了，值班的是我老班长。他说今天确实有个叫苏建国的在押人员要被转移，手续已经办了一半了。但人还没走。”
陆峥“嗯”了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车窗外，江城的街道快速后退，行道树在风里剧烈摇晃。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织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苏晚糯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来的那张截图上。截图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短信末尾的附注，她截掉了大半，只露出最后几个字。
“……你妈妈让我告诉你，那扇门后面不光有专利。还有真相。”
陆峥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十八年前沈知意匆忙离开那间裁缝铺，带走了一样东西。她把它藏在了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而那把铜钥匙，开的可能不只是存放专利的柜子。
也可能是沈知意留给女儿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对陈烈说了一句话。
“开快点。”
越野车冲过雨幕，往江城北郊的监狱方向疾驰而去。与此同时，苏晚糯独自站在江城监狱高大的铁门外，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浸透了那件单薄的迷彩外套。她仰头看着铁门上方那枚庄严的国徽，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上前，敲响了门卫室的窗口。
窗口打开，一个穿制服的狱警探出头来。苏晚糯递上一张身份证和一张折叠的纸条。
“你好，我找苏建国。我是他女儿。”
狱警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放下话筒，重新看向苏晚糯。
“你等一下。领导要见你。”
苏晚糯攥紧了衣袋里的铜钥匙，指尖微微发白。雨越下越大了，她站在门卫室的屋檐底下，听着雨声里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铁门开合的金属撞击声。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她那张白净的小脸。鼻尖上的小痣在惨白的光线里格外鲜明，像一滴凝住的墨。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浅，但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笃定。
陆峥正在赶来的路上。而她，已经站在了真相的门口。
门卫室的电话铃又响了。狱警接起来，听了几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捂住话筒，转头对苏晚糯说了一句话。
“领导说，你不用进去了。”
苏晚糯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狱警顿了顿，“苏建国一个小时前已经被释放了。释放令是今天早上签的字。签发人，沈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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