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在江城的北面，紧贴着江岸，是一片还没被拆迁的老街区。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外墙斑驳，墙根处爬满青苔。雨后地面湿滑，积水从巷头一直漫到巷尾，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头顶横七竖八的电线。
陆峥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每到一个巷口就停下来看两眼。苏晚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偶尔碰一下他的胳膊，确认自己没有跟丢。
阿良发来的定位就在巷子深处。七拐八绕之后，他们停在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一扇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门嵌在两面墙之间，门板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褪色的对联，门牌号早就模糊不清了。门旁边的墙上，用粉笔画着那朵五瓣花，线条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画上去的。
铁门虚掩着，门锁被人撬开了，掉在地上，锁孔里还插着半截铁丝。
“阿良来过。”陆峥推开门，侧身让苏晚糯先进。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院子，最多不过几平米，头顶搭着石棉瓦棚子，雨水顺着棚沿滴滴答答往下淌。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破藤椅、塑料桶、生锈的铁皮盒子。正对着院子的是一间小屋，木门半掩着，门板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沈记裁缝铺”。
苏晚糯的心跳加快了。沈记。她母亲姓沈。
陆峥推开门，两人走进去。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一块明瓦透下来些许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看得出至少有十几年没住人了。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机身上落满灰，皮带已经断裂。缝纫机旁边是一张窄窄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碎布头和几卷发硬的线团。墙角立着一个木衣柜，柜门关着，表面贴着褪色的年画娃娃。
阿良不在。但她留了东西。工作台上放着一盏充电式露营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东西在缝纫机底座夹层。我引开尾巴，半小时后回来。”
陆峥走到缝纫机旁边，蹲下身。缝纫机的木底座侧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被灰尘填满了。他掏出随身带的军刀，沿着缝隙撬了一下，一块薄木板应声弹开。底座里是个极小的暗格，塞着一个油布包。他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火漆封过，上面印着一朵五瓣花。火漆已经开裂了，轻轻一揭就下来了。文件袋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叠手写的技术参数草稿，字迹娟秀，纸张边缘卷曲发黄。一份打印的正式文件，封面上盖着沈氏集团早年的公章，标题写着“沈氏新能源专利归属确认书”。最后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苏晚糯拿起那张信纸。信纸很薄，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断开。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和她想象中一样，清秀却不柔弱，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量。
“糯糯，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长大了，也说明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只看了第一句，她的眼眶就热了。她用力咬住下唇，把眼泪逼回去，继续往下看。
“专利文件和所有证据都在这里。沈国栋当年伪造了我父亲的签字，把专利转到了他自己名下。这份归属确认书上有我父亲的手写备注，能证明签字是伪造的。糯糯，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一个叫周正明的人，他是你外公当年的法律顾问，现在在江城司法局工作。他会帮你。”
“另外，你脖子上那枚吊坠，里面的微缩胶片只是复印件。原件和公证书在我这里。你不用来找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会去找你。”
“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落款只有两个字。“妈妈。”
苏晚糯把信纸折好，贴在心口，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茶色的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掉泪。她抬起头，看向陆峥。
“周正明。”她说，“我妈妈让我去找这个人。”
陆峥正在翻看那份归属确认书，逐字逐句地看得很仔细。听见她说话，他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回文件袋里。
“周正明，我知道这个人。三年前我执行西北任务的时候，他是军区的法务顾问。后来调到了地方。”他顿了顿，看向苏晚糯，“沈国栋当年伪造签字的事，如果能找到周正明作证，再加上这份确认书，足够翻案。”
苏晚糯把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在发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我妈妈呢？信上说她还有该做的事。她在做什么？”
陆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木衣柜前，拉开了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女士款式，布料已经发脆了。柜底放着一个铁皮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枚旧发卡、一个空的雪花膏瓶子、几张黑白照片。
他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栋老式办公楼前面。中间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左边是年轻时的沈知意，右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眉眼清正，穿着旧式西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沈氏法务部合影。1999年春。”
那个年轻男人的脸，陆峥觉得眼熟。他翻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加密相册里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三年前西北行动之前的情报资料，其中有一页是被重点标注的人员档案。档案照片上的人，和这张合影里的年轻男人，五官轮廓有七八分相似。
周正明。年轻时的周正明。
他正在看照片，苏晚糯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
“陆峥，你听。”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小院外面，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沉闷而整齐。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正朝这个方向靠近。
陆峥脸色一沉，迅速把文件袋塞进苏晚糯怀里，压低声音：“装好。贴身放。”
苏晚糯手忙脚乱地把文件袋塞进迷彩服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陆峥已经走到小屋门口，侧身贴在门框后面，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快步走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比对什么位置。
“后门有吗？”陆峥回头问。
苏晚糯环顾四周，摇了摇头。裁缝铺只有这一个出口。
陆峥的目光迅速扫过整间屋子。屋顶的石棉瓦棚子，角落的衣柜，工作台下面的空档。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那台老式缝纫机上。缝纫机的台面是铸铁的，很沉。他走过去，双手扣住台面边缘，一用力，整台缝纫机被他搬起来挪到了一边。下面露出一块盖着铁板的地面。铁板上有两个拉环。
苏晚糯立刻会意，跑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拉开铁板，下面是一个窄小的地窖入口，黑黢黢的，有潮湿的土腥味涌上来。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子门口。
陆峥把露营灯塞给她，压低声音：“下去。把铁板从里面拉上。”
苏晚糯攥着灯，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跟她一起下来的意思。
“你呢？”
“我引开他们。”他把文件袋又往她怀里按了按，“东西收好。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从地窖后面的通风口出去。阿良知道那个出口。”
苏晚糯咬了咬牙，没有犹豫，转身钻进地窖。梯子很陡，她小心翼翼往下踩，脚下是潮湿的泥土。露营灯的光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大概两平米，四壁是砖砌的，角落有个半人高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线微光。
她仰头看着洞口。陆峥正把铁板往回拉。最后一道缝隙里，她看见他的脸。他低头朝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别出声。”
铁板合上了。头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把缝纫机又挪了回去。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苏晚糯蹲在地窖里，把露营灯关掉，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头顶上方，隔着一层铁板和泥土地面，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恭敬却冰冷：“陆教官，沈董事长让我们来取一样东西。沈知意当年留在这里的。交出来，大家都好过。”
陆峥的声音平淡如常：“什么东西？我进来的时候这里就是空的。”
“陆教官，别装了。我们的人跟了那个叫阿良的女人一路，看着她进的这间屋子。她走的时候两手空空，东西肯定还在里面。”
短暂的沉默。
“你们沈董事长，知不知道这间铺子的产权在谁名下？”陆峥的声音忽然带了点意味深长，“沈知意。她只是失踪，法律上不算死亡。你们没有产权人授权，擅自闯入，这叫非法侵入住宅。”
那个男声噎了一下。
“我再提醒你们一句，”陆峥继续说，“我是现役军人，执行任务期间。你们对我动手，性质就不一样了。想清楚。”
外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陆教官，我们只是奉命办事。您要是硬拦着，我们回去没法交代。”
“交代？”陆峥笑了一声，很轻，“回去告诉沈国栋。他妹妹的东西，他妹妹的女儿，以后都归我管。他想要，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巷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刹车声和开关车门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急切和怒意。
“你们是什么人？在我铺子门口干什么？”
苏晚糯在地窖里猛地攥紧了拳头。那个声音她虽然好几年没听到了，但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她养母。苏秀芬。
头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争吵声。苏秀芬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这是我小姑子的铺子！你们闯进来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这铺子就是我的！”
陆峥的声音响起，沉稳有力：“阿姨，您来得正好。这几个人擅闯民宅，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就到。”
苏秀芬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几个黑衣服的男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很快传来匆匆离去的脚步声。然后是苏秀芬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动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苏晚糯蹲在黑暗里，心跳如鼓。她养母怎么来了？是谁通知她的？
头顶的铁板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停了一秒，又敲两下。是陆峥和陈烈约定的暗号。
她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轻轻推了推铁板。铁板被人从上面拉开了，露营灯的光重新照下来。陆峥蹲在洞口，朝她伸出手。
苏晚糯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上去。重新站在地面上，她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苏秀芬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住了，又惊又怒，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她看着苏晚糯从地窖里爬出来，又看了看旁边的陆峥，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们……”
陆峥挡在苏晚糯前面，看着苏秀芬，语气平静：“阿姨，您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苏秀芬攥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是……是沈家那边打电话告诉我的。说这间铺子要拆迁了，让我来收拾收拾东西。”
陆峥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那您知不知道，您手里那串钥匙里，有一把是这间铺子后门的钥匙？”
苏秀芬的脸色白了。
苏晚糯从陆峥身后走出来，站到她养母面前。她比苏秀芬矮了半个头，瘦削单薄，看起来还是那个软糯好拿捏的小女孩。但她的眼神变了。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沈国栋给了你三百万，是让你把我卖给他儿子。现在他又让你来这里，替他找东西。你还想替他做多少事？”
苏秀芬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
“我养了你十八年……”她嗫嚅着。
“所以我叫你一声妈。”苏晚糯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但这声妈，到此为止了。”
苏秀芬脸色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巷子口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灰蒙蒙的巷壁上交替闪烁。苏秀芬猛地扭头看向巷口，表情慌张起来。
陆峥走到苏晚糯身边，低声说了句：“周正明的联系方式我发你手机上了。明天去找他。”
苏晚糯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苏秀芬，那个养育了她十八年的女人，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的钥匙串还在微微作响。
她转过身，跟着陆峥往巷子深处走。身后，苏秀芬忽然喊了一声。
“糯糯！”
苏晚糯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苏秀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和一种藏不住的慌乱：“你妈妈……你妈妈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儿。我一直没敢动。是一把钥匙。”
苏晚糯猛地转过身。
苏秀芬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个红绳系着的小布袋，颤颤巍巍地递过来。苏晚糯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样式很老，齿痕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朵五瓣花。
和吊坠上的一模一样。
苏晚糯攥着那把钥匙，抬头看向陆峥。他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铜钥匙上，沉沉的。
“这钥匙，”他低声说，“开的锁，应该就是那份专利原始文件的存放处。”
巷子口，警车的灯光越来越近。苏秀芬被两个警察带着往外走，经过苏晚糯身边时，她低着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苏晚糯把铜钥匙和文件袋一起贴身收好。她抬头看向陆峥，茶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警灯的红蓝光，亮得有些灼人。
“陆峥，”她说，“我们明天去找周正明。”
陆峥点了点头。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先回去。”他说，“今晚，我守着你。”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身后的裁缝铺重新归于寂静，石棉瓦棚沿上的积水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一下一下，砸在生锈的铁皮桶上。
而巷子对面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窗户后面，一个黑影收起了望远镜。他拨通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周助理，东西被他们拿到了。铜钥匙也出现了。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黑影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周助理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多了某种微妙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紧绷。
“不用拦了。让他们去找周正明。”
“什么？”
“周正明已经不在江城了。”周助理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三天前，他被调去了外省。调令是沈董事长亲自签的字。”
电话挂断。黑影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陆峥和苏晚糯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夜色完全落下来，老城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伏在江城的背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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