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陆峥的车一个急刹停在监狱大门外。
他推开车门冲出去,视线穿过灰白色的雨帘,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卫室屋檐下的苏晚糯。她整个人湿透了,迷彩外套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淌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但她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茶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
陆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肩上。外套很大,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股干燥的、粗粝的气息。苏晚糯被裹在里面,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建国呢?”陆峥转头问门卫室里的狱警。
狱警已经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释放手续齐全,签字是沈国栋亲自签的,走的正规程序。人是一个小时前被一辆黑色商务车接走的,车牌号记下了。
陆峥把那串车牌发给陈烈,让他立刻查。然后他低头看向苏晚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雨声削得有些模糊。
“他们把他带走了。沈国栋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不是为了放他自由。”
“我知道。”陆峥伸手按住她肩膀,掌心的力道沉稳有力,“但我刚才给一个人打了电话。他欠我一条命,在江城交警支队工作。全市的监控探头,二十分钟内能调出那辆车最后的落脚点。”
苏晚糯抬起头,雨水从她睫毛上滴落,像眼泪,但她分明在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一种被接住之后的安心。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
陆峥没有回答,但按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一分。远处,陈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老陆,上车!有消息了!”
两人上了车。陈烈把手机扔给后座的陆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交警老赵”。消息里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车最后出现在城东翡翠湾别墅区。沈国栋名下的房产。”
翡翠湾。沈国栋在江城有三处房产,翡翠湾是其中最隐蔽的一处,依山而建,安保严密,外人很难靠近。
“去翡翠湾。”陆峥说。
陈烈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在雨幕里掉头,往城东方向疾驰。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雨刷器左右摆动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积水的沙沙声。苏晚糯坐在后座,裹着陆峥的外套,把那枚铜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铜钥匙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齿痕硌着她的掌心,让她保持清醒。
“陆峥,”她忽然开口,“我爸爸被关了十八年。我妈妈失踪了十八年。沈国栋用这十八年,把他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到了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
“如果他把我也拿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能翻案了。”
陆峥转过头来看她。她的侧脸在车窗外的灰色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尖上那颗小痣像一滴墨,沉静地落在白瓷一样的皮肤上。她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有的只是一种沉到了底的清醒。
“所以,”她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今天不管沈国栋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他得逞。”
陆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她攥着铜钥匙的那只手上。掌心粗粝温热,把她冰凉的指尖整个包裹住。
“记住了,”他声音低沉,“你身后有我。”
苏晚糯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忽然把铜钥匙从自己掌心拿出来,翻过来,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你拿着。”她说,“如果今天有什么意外,你比我更有机会把它用到该用的地方。”
陆峥握着那枚温热的钥匙,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推辞,把它收进了贴身的内侧口袋里。然后他抬头看向前方。雨幕里,城东翡翠湾的半山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几栋白色的别墅掩映在浓密的树冠之间,像几枚嵌在山体里的冷钉子。
越野车在山脚入口处被保安拦下。陈烈摇下车窗,对方正要开口问身份,陆峥从后座递出去一本证件。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立刻敬了个礼,抬杆放行。
“你给他看的是什么?”苏晚糯问。
“特别通行证。”陆峥收回证件,“本来不该用的。但今天情况特殊。”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道路两侧的树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造型考究,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探头。安保规格很高,但此刻所有探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转过了角度,被某种来自更高层级的指令调开了。
车停在半山腰一栋白色别墅的院门外。院门紧闭,铁艺栏杆后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别墅主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陆峥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替苏晚糯拉开车门。她跟着下来,站在他身侧。雨丝落在她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仰头看着那栋别墅,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我妈妈当年离开的时候,”她轻声说,“一定想不到,她的哥哥会把她的丈夫关在监狱里十八年。”
陆峥伸手按响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自动弹开了。院子里没有人出来迎接,但别墅正门的门廊灯亮着,像是在等他们。
两人并肩走过鹅卵石小路,走上台阶。门虚掩着,推开之后,玄关处空无一人。室内装修极尽考究,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油画。但所有的灯都开着,所有的门都敞着,像是一个刻意布置好的舞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和苏晚糯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尤其是眼睛和鼻梁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只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疲惫和戒备,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苏晚糯。当那张小脸完整地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内部击碎了。所有的镇定、从容、沉稳,都在一瞬间裂开了缝隙。他扶着桌沿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糯糯……”
苏晚糯站在书房门口,一步也没有动。她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眼眶里迅速蓄满的泪水。她的鼻子酸得厉害,视线模糊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爸爸,”她开口,声音轻轻颤颤的,像风里的一根弦,“我来接你回家。”
苏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绕过办公桌,脚步踉跄地走过来,走到苏晚糯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碰。那只手悬在半空,粗糙,苍老,指节因为长年劳作而变形。
苏晚糯伸手握住了那只手。她主动把脸贴上去,掌心的茧擦过她柔嫩的脸颊。父女俩就这么站着,谁也说不出话来。
陆峥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他的目光越过这重逢的一幕,落在办公桌上。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的抬头让他瞳孔一缩。
那是一份手写遗书,落款是三个字——沈知意。
日期是十八年前的九月十二日。
陆峥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遗书。字迹和裁缝铺里那封信一模一样,娟秀却有力,只是笔画比那封信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他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陆峥,”苏晚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觉,“怎么了?”
陆峥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封遗书。他的表情很凝重,像是刚刚看到了一件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颠覆一切的事情。
他看向苏建国。苏建国也正看着他手里的那封信,脸色灰败,嘴唇抖得厉害。
“那封信,”苏建国声音沙哑,“是她留给我的。她在信里说,如果她回不来,让我好好把你养大。但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世。因为——”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
“因为追杀她的人,不止沈国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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