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三天,苏晚糯照常出现在方队里。
脚踝上的绷带换成了更薄的那种,被迷彩裤脚遮得严严实实。她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晨光把她那张白得过分的脸照得近乎透明。陆峥扫过队列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似乎察觉到了,微微抬起下巴,朝他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陆峥读出了那个口型。
“没事。”
他没回应,移开视线,喊了声“立正”,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今天的内容是战术基础动作。卧倒、匍匐、起立,反复练习。操场上的草皮被太阳烤得发烫,学生们趴下去的时候一片吸气声,但没人敢抱怨。陆峥做了两遍示范,动作干净利落,从卧倒到起身不到两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战场上打磨出来的精准和狠厉。
几个女生看得眼睛发直。陈烈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老陆,你这示范动作,放到短视频上能火。”
陆峥没理他,让队伍分组练习。他挨个纠正姿势,走到苏晚糯那组时,她正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按照口令做低姿匍匐。动作很标准,但明显吃力,每一次撑起身体手臂都在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一截下唇,倔强地向前挪动,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陆峥蹲下身,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撑不住就起来。”
“撑得住。”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继续往前爬。
陆峥没再劝。他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侧偏后的位置,挡住了斜后方吹过来的风沙。操场上空旷,风把塑胶跑道的碎屑和草皮碎末吹得到处都是,他高大的身形像一面挡板,替她把那些碎屑都拦了下来。
苏晚糯又往前爬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沾了点灰,却亮得惊人,像是含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完成动作。
陆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下,有个女生正拿着手机对着这个方向。那女生穿着迷彩服,站在树荫里,姿态悠闲,手机举得很稳,镜头对准的方向
陆峥眉心一跳。
那女生个子高挑,五官精致,皮肤白净,一头长发扎成高马尾,即使在宽大的迷彩服里也看得出身段姣好。她似乎察觉到了陆峥的视线,不慌不忙地放下手机,朝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然后转身往队列方向走去。
白柔。陆峥记得这个名字。分班名册上,艺术系舞蹈专业,新生入学成绩第二。第一是苏晚糯。
上午训练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苏晚糯落在人群最后面,脚步比前几天慢了许多,脚踝的伤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低着头走在梧桐树荫下,影子被透过枝叶的阳光剪得破碎。
“晚糯!”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追上来。苏晚糯转头,看见一个扎着丸子头、脸圆圆的女生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是她的室友夏晓晓,也是军训这些天唯一主动跟她搭话的人。
“给你,冰的。”夏晓晓把其中一瓶塞到她手里,目光落在她脚上,“你脚踝到底行不行啊?今天看你在那爬来爬去的,我都替你疼。”
“没事,快好了。”苏晚糯接过水,笑了一下。
夏晓晓撇撇嘴,显然不信。但她没追问,转而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哎,我跟你说个事。刚才休息的时候,我听见白柔跟她那帮小姐妹在聊天,说到你了。”
苏晚糯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你军训期间勾搭教官,耍手段让教官特殊照顾。”夏晓晓义愤填膺,丸子头都快气散了,“还说你昨天故意摔伤脚踝就是为了让教官抱你----屁咧!我亲眼看见你踢正步踢得脚都肿了,明明是硬撑的好吧!”
苏晚糯垂着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淡淡的:“让她们说去。”
“你就这么忍着?”夏晓晓瞪大眼睛,“那个白柔从开学第一天就针对你,选班干她跟你抢,宿舍她拉帮结派孤立你,现在连教官关心你一下她都要造谣。你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
苏晚糯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淡淡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她把水瓶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夏晓晓在旁边跟着,还在愤愤不平地数落白柔的种种事迹。
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食堂门口,白柔正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她看着苏晚糯走远的背影,脸上的微笑褪去,眼神变得阴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那是刚才训练时偷拍的,画面里陆峥半蹲在苏晚糯身边,角度刁钻,两人的距离看起来远比实际要近。陆峥低头的样子像是在说什么亲昵的话,而苏晚糯仰着脸看他的表情,被阳光照得格外温柔。
白柔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转身走进了食堂。
下午训练开始前,陆峥站在方队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白柔身上。白柔站在第二排正中间,身姿挺拔,面容带笑,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看起来乖巧又认真。
陆峥盯了她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开始喊口令。
训练进行到一半,陈烈突然从三连那边快步走过来,凑到陆峥耳边说了句话。陆峥脸色变了变,低声回了一句:“确定?”
“学生处那边刚打电话过来,让你现在过去一趟。”陈烈表情难得正经,“说是有人反映,你在军训期间对学生有不当行为。”
陆峥的拳头微微收紧。
“谁反映的?”
“匿名举报。具体内容没说,但学生处那边语气挺严肃的。”陈烈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吧,二连我先帮你盯着。”
陆峥沉默了两秒,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苏晚糯正站在第三排,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隔着整个方队,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峥只看了她一眼,便大步离开。
他刚走,白柔就从队伍里举起手来,声音柔柔的:“报告陈教官,苏晚糯同学好像不太舒服,脸色很差,能不能让她出列休息?”
陈烈皱了皱眉,走到苏晚糯面前看了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他分明看见,白柔说那句话时,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陈烈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还是让苏晚糯出了列,到树荫下休息。苏晚糯走到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目光却越过操场,望向行政楼的方向。
二楼最右边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打开了,一个穿着衬衫的***在窗前,背对着外面,肩膀绷得很紧。
她看见陆峥的背影出现在窗口。
然后窗帘被拉上了。
苏晚糯攥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夏晓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她旁边,小声道:“晚糯,我觉得不对劲。刚才白柔跟隔壁连的教官说了什么,那个教官又去找了学生处的人……”
苏晚糯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扇拉上窗帘的窗户,茶色的瞳仁里映着行政楼的灰色轮廓,鼻尖上的小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扇窗一直没有再打开。
而操场另一头,白柔站在队列里,微微垂着头,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她在反复重复同一句话。
“教官和学生,不该有的关系。教官和学生,不该有的关系……”
她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操场,落在那棵梧桐树下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干净又无害,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谁担心。
而行政楼二楼,陆峥站在学生处处长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里,他半蹲在苏晚糯身边,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亲密的举动。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了拍摄时间和地点。
今天上午,训练场。
“陆教官,”学生处处长推了推眼镜,表情为难,“我知道军训教官和学生接触在所难免,但这张照片……反映上去了,总归要有个说法。”
陆峥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我能问一下----是谁反映的吗?”
处长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个内线。对面很快接了,说了几句话,处长“嗯”了几声,挂断电话。
他抬起头,看着陆峥,表情复杂。
“是沈氏集团那边,直接联系了校办。说希望学校‘关注一下’军训期间教官和学生的不当接触。”
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氏集团。
沈国栋。
而此刻,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苏晚糯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离那个教官远一点。下一次,我不会只发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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