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从行政楼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霞把半边天空烧成一片暗红,余晖落在操场的水泥地面上,像洒了一地的铁锈。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张照片还留在他手里,被攥得起了褶皱。
学生处处长最后的原话是“陆教官,这件事我们压下来了。但沈氏那边既然打了招呼,之后你和那个女学生,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陆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拍摄角度确实刁钻,当时他蹲在苏晚糯身边,低头说话,她仰着脸看他,阳光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填得满满的。如果不是当事人,谁看了都会觉得暧昧。
他把照片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加密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沈国栋和沈知意什么关系?”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半分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沈国栋,沈知意的亲哥哥。沈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十八年前,沈知意失踪后,沈国栋全面接管沈氏。对外宣称妹妹出国定居,此后再无消息。”
陆峥盯着屏幕,拇指停在键盘上。
亲哥哥。
一个亲哥哥,在妹妹失踪十八年后,对妹妹可能留下的血脉——那个戴着沈家信物吊坠的女孩——做的第一件事,是举报了和她走得近的教官。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操场已经空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梧桐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靠着树干坐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映得轮廓柔和,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茶色眼睛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苏晚糯。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陆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她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像浸了水的琉璃珠子,亮得有些过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怎么不去吃饭?”陆峥问。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饿。”她回答,声音轻得像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喧闹声,隐约能听见陈烈拿着喇叭在喊什么。秋夜的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一阵一阵的。
“今天的事,”苏晚糯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是因为我,对吗?”
陆峥看着她,没有否认。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那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简短却恶意昭彰。
“离那个教官远一点。下一次,我不会只发照片。”
陆峥接过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晚糯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下午。”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糯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怕连累你。”
陆峥把手机递还给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蹲下身,和她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晚糯,你听好了。我陆峥做事,从来不怕被连累。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抬起头,茶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没有任何错。” 他说,“错的从来都是那些在暗处使绊子的人。所以,不要因为别人的恶意,就缩回去。”
苏晚糯怔住了。她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颤,鼻尖上那颗小痣在路灯下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她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了刻意维持的乖巧,而是带着一种被保护之后才有的、安心的弧度。
“教官,”她轻声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凶。”
陆峥站起来,别过脸去。
“走吧,去吃饭。”
“食堂都关门了。”
“……”
苏晚糯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微微仰着头看他。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细,刚好抵在他脚边。
“教官,你请我吃泡面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得寸进尺的狡黠,“超市还没关门。”
陆峥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操场上,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很亮,把两道影子拖得很长,一高一矮,在水泥地面上并肩而行。
到了超市门口,陆峥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买了两桶泡面、两根火腿肠和两瓶水。出来的时候,苏晚糯正蹲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什么东西。见他出来,她立刻站起来,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心虚。
陆峥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画的地方,水泥地面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兔子,又像是猫。他当作没看见,把泡面递给她。
“回宿舍吃。”
“你办公室有热水吗?”
陆峥顿了一下。他住的教官宿舍里确实有烧水壶。
“你想说什么?”
苏晚糯歪了歪头,笑得乖巧:“教官宿舍楼后面有个小凉亭,你烧好水端过去,我在那边等你。这样别人就不会看见了。”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拎着泡面就往宿舍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眨了眨眼:“我脚不太方便,教官帮我烧个水不过分吧?”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回了宿舍,烧了水,端着两桶泡好的面往楼后走。小凉亭就在宿舍楼背面靠围墙的位置,被几棵老樟树围着,白天都很隐蔽,晚上更不会有人来。
苏晚糯已经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了,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峥把泡面放在石桌上,没坐下,靠着亭柱站着。月光从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银般洒了一地。
两个人安静地吃面。苏晚糯吃得慢,每口都吹半天,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陆峥三两口吃完了,靠着柱子看远处的围墙。
“教官,”苏晚糯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那个吊坠的事,你不问我吗?”
陆峥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表情平静,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苏晚糯低头搅了搅面汤,声音轻轻的:“那如果……我说了之后,你会离我远远的吗?”
陆峥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她碗边那根没拆的火腿肠拿过来,撕开包装,掰成两截,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放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苏晚糯看着那半截火腿肠,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从眼底漫开,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
“教官,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她说,“明明什么都不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从领口里把那枚吊坠掏了出来。暗红色的玉坠在月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表面繁复的纹路清晰可见。她把它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我从记事起就戴着它。养母告诉我,这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陆峥低头看着那枚吊坠。月光下,纹路和照片上那张烧毁图纸的残片一模一样。他伸手,用拇指轻轻覆上吊坠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你母亲,”他低声说,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叫沈知意。对吗?”
苏晚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茶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月光,也蓄满了他看不懂的、层层叠叠的情绪。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唇弯了弯,露出一个脆弱的、却无比笃定的笑。
“教官,”她轻声说,“你果然认识她。”
夜风吹过樟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操场上传来巡逻保安的手电光,一晃一晃地扫过围墙。陆峥松开了吊坠,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回去休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晚糯站起来,把吊坠塞回衣领里。她没有追问,只是拿起空泡面桶,走到亭子台阶上,忽然回头。
“陆峥。”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叫教官。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坚定。
“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樟树的阴影吞没。陆峥站在凉亭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吊坠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加密号码发了两个字。
“确认。她就是沈知意的女儿。”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他本想划掉,却瞥见了标题里“沈氏集团”四个字。
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国栋宣布:将于本月底为独子沈明远举行订婚仪式,女方身份暂未公开。
陆峥点开新闻,匆匆扫过。订婚仪式,月底,江城。沈国栋的儿子沈明远,他记得资料里提过,二十二岁,花花公子一个,仗着家世在圈子里横行惯了。
而新闻配图是一张沈国栋出席活动的照片。照片角落,站着一个低头玩手机的年轻男人,侧脸轮廓和沈国栋有几分相似。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坠子被衬衫领口遮住了大半。
陆峥放大照片,盯着那根银链看了很久。
链子的款式、粗细、长度,和苏晚糯脖子上那根,一模一样。
他关掉新闻,抬头看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二楼靠左第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沈国栋为儿子办订婚仪式,为什么要专门去学生处打点关系,“关注”一个普普通通的军训教官?
除非,沈国栋真正关注的,从来就不是他陆峥。
而是那个和自己儿子戴着同款链子的女孩。
手机再次震了一下。加密号码发来新消息。
“沈明远的订婚对象,初步确认----苏晚糯。沈国栋正在通过苏家养父母施压,逼她退学嫁人。日期就在军训汇演结束后的第二天。”
陆峥缓缓攥紧了拳头。
远处,女生宿舍的灯灭了。整栋楼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地照在窗台上。
他站在月光里,一字一字地回复。
“收到。盯住沈家。”
发完消息,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操场边那排单杠下面,翻身上杠,做了几组引体向上,直到手臂酸胀发麻,才落回地面。
汗水顺着额角滴落,他抬手擦掉,目光落在宿舍楼后面那片黑洞洞的樟树林里。
凉亭的石桌上,苏晚糯刚才坐过的位置,落了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来。是一个小小的、毛绒绒的猫咪挂件,白色,脏兮兮的,像是用了很多年。挂件底部缝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
“S”。
陆峥把挂件攥在掌心里,望着夜色深处。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江面上潮湿的水汽。
这个夜晚,有人已经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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