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太阳比前三天都毒。
陆峥站在二连方队前面，面色比平时更冷。他今天几乎没怎么说话，口令喊得简短利落，眼神扫过队列时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整个方队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苏晚糯站在第三排，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刻意压制的低气压。他没有看她。从早上集合到现在，他的视线一次都没有落在她身上。像是不认识她这个人。
她垂下眼，盯着前排同学的后脑勺，嘴唇抿得紧紧的。昨晚那条短信她没删，那个陌生号码她也没有拉黑。她在等，等对方再联系她。
上午的训练以队列为主。陆峥一遍遍纠正每个人的动作，走到三排时，他刻意绕开了苏晚糯那一排，从头到脚都没有往她的方向偏过一度。苏晚糯看着他的背影，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夏晓晓站在她旁边，趁陆峥走远的间隙，凑过来压低声音：“晚糯，你跟教官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跟不认识你似的？”
苏晚糯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昨晚攥着猫咪挂件攥出来的。挂件她今早才发现丢了，应该是落在凉亭里了，但她不敢去找。
训练进行到十点半，操场入口处忽然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polo衫的年轻男人，身量都很高大，走路时步态沉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中年男人径直走向**台，校办的几个人从行政楼里迎出来，满脸堆笑地把他请了进去。
整个操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学生们在队列里交头接耳，小声猜测来的是什么人。陈烈站在三连前面，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朝陆峥这边看过来，表情微妙。
陆峥面色不变，继续喊口令。
但苏晚糯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拳头攥紧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消息在食堂里传开了。来的人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助理，姓周，据说来头很大，是沈国栋最信任的心腹。学生们议论纷纷，猜测沈氏的人来学校做什么，有人说是捐楼的事，有人说是校企合作，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跟某个新生有关。
苏晚糯端着餐盘坐在食堂角落里，对面是夏晓晓。她低着头吃饭，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青菜，没什么胃口。
“晚糯，”夏晓晓忽然把手机推到她面前，表情紧张，“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加粗——《军训教官与校花新生私会照曝光，是师生情还是-----？》
帖子里面贴了那张照片。陆峥半蹲在苏晚糯身边的画面，角度刁钻，光线暧昧。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层楼，有人骂“恶心”，有人说“教官滥用职权”，也有人认出了照片里的女生是苏晚糯，评论更加不堪入目。
苏晚糯放下筷子，脸色白得像纸。
“这是谁发的？”夏晓晓气得声音发抖，“照片是昨天拍的，今天就发到论坛上，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的！”
苏晚糯没有说话。她拿起手机，往下翻了翻评论。翻到的时候，一个匿名回复跳进视线。
“听说这个女生家里条件一般，能考上江城大学都是靠助学贷款，现在又攀上了教官，真是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的手指停在那条评论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鼻尖上的小痣在惨白的脸色里格外显眼。
下午的操练开始前，陆峥照例巡视方队。经过三排时，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一下。苏晚糯站在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但她的嘴唇泛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用力忍了很久。
陆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操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白衬衫、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操场，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他约莫二十出头，五官算得上端正，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和傲慢。他扫了一眼正在训练的方队，目光很快锁定了三排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笑。
“糯糯！”
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所有学生都扭头看过去，连教官们都愣了一下。
年轻男人径直朝二连方队走来，无视了旁边陈烈“闲杂人等禁止进入训练区域”的喊话，径直走向第三排。他停在苏晚糯面前，把玫瑰花往她怀里一塞，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糯糯，我来接你放学。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江边的法餐厅。”
苏晚糯整个人僵住了。她瞪着面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沈明远，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我未婚妻啊。”沈明远笑得理直气壮，伸手就要去揽她的肩膀。
苏晚糯猛地退后一步，手中的玫瑰花束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谁是你未婚妻？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沈明远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微微偏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苏晚糯，别给脸不要脸。你爸妈已经签了协议，收了沈家三百万彩礼。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苏晚糯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就在沈明远的手即将再次碰到她肩膀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沈明远疼得“嘶”了一声，扭头一看，对上了一双冷到极点的眼睛。
陆峥站在他面前，高出他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训练时间，闲人禁止入内。”
沈明远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瞪着陆峥：“你谁啊？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陆峥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沈明远的脸疼得扭曲起来，“现在，立刻，离开训练场。”
沈明远身后的两个保镖往前迈了一步，陆峥抬眼扫过去，那一眼冷得像刀刃。两个保镖不知为何同时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往前。
沈明远终于把手抽回来，退后两步，揉着发红的手腕，脸色铁青。他盯着陆峥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阴恻恻的。
“你就是那个教官？行，我记住你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玫瑰花，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糯糯，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两个保镖跟在后面，一行三人很快消失在操场入口。
操场上鸦雀无声。所有学生都瞪大了眼睛，连陈烈都忘了维持纪律。苏晚糯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撑着没有掉眼泪。
陆峥转过身，面对全连，面色如常，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继续训练。立正——”
口令声震得所有人一激灵，纷纷收回目光，重新站好。苏晚糯也机械地跟着口令调整姿势，但她知道，陆峥转身之前，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压着滔天的怒火。
下午训练结束后，陆峥没有回宿舍。他直接去了行政楼，敲开学生处处长的门。处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他进来，脸色有些尴尬。
“陆教官，论坛上的帖子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沈明远，”陆峥打断他，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场暴风雨，“他今天擅闯训练场，骚扰女学生，你们管不管？”
处长面露难色，搓了搓手：“这个……沈家那边……”
“沈家那边打了招呼，对吧？”陆峥直视着他，“沈国栋让你们‘关注’我，让沈明远来学校闹事，你们就看着？”
处长被他盯得额头冒汗，说不出话来。
陆峥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份文件，文件末尾有学校校长的签字和一个鲜红的公章。
“这是江城大学军训教官行为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明确规定：训练期间，禁止任何校外人员进入训练区域干扰训练秩序。违反者，校方有权驱逐并报警处理。”
他收回手机，退后一步，看着处长。
“沈明远擅闯训练场，骚扰学生，证据确凿。如果学校不处理，我不介意直接找媒体曝光。沈氏集团董事长儿子强闯大学军训场骚扰女学生——这个标题，应该够劲爆。”
处长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叹了口气，拿起座机话筒。
陆峥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吐出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烈发来的消息。
“老陆，你上论坛了。有人把你今天拦沈明远的视频传上去了，标题叫‘军训教官硬刚富二代’。”
陆峥点开视频，画面里是他扣住沈明远手腕的那一幕。角度应该是偷拍的，有些晃动，但拍得很清楚。视频底下评论已经爆了，清一色都在叫好。
他关掉视频，往下翻。翻到一条匿名评论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个教官叫陆峥，是预备役特战队的。三年前在西北执行过绝密任务，立过二等功。背景深得很，沈家这次踢到铁板了。”
陆峥皱起眉。这条评论里的信息，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谁写的？
他退出论坛，翻到加密通讯录，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论坛ID。”
回复很快：“ID叫什么？”
“匿名。发帖时间今晚七点二十三分。内容涉及我三年前的西北行动。”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只有一个字。
“收到。”
陆峥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绕过操场，走向宿舍楼后面那片樟树林。
小凉亭的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压在石桌正中间。信封表面干干净净，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
陆峥拿起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和苏晚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份清冷和凌厉。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背对着一扇贴了封条的大门，正在匆忙离开。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
十八年前，九月十三日。
陆峥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娟秀却有力。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姐，求你。”
落款是两个字。
知意。
陆峥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夜风吹过樟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细语。
他抬起头，看向女生宿舍楼。二楼靠左第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玻璃后面，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趴在窗台上，朝他的方向望着。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沉沉夜色。
她抬起手，轻轻朝这边挥了挥。
陆峥没有回应，但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了内侧口袋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晚糯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训练别来。去找辅导员请假。”
对方秒回：“为什么？”
他打了四个字。
“我来处理。”
发完消息，他转身离开凉亭。樟树林深处，一个瘦高的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围墙的转角处。陆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目光锐利如鹰。
围墙外面的巷子里，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影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刚刚拍下的照片——陆峥站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黑影收起手机，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走了几步，他拨通一个号码，声音低沉。
“周助理，照片他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而冰冷。
“继续盯。另外，告诉沈明远，明天带人去女生宿舍楼下堵苏晚糯。陆峥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黑影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上的风裹着湿气漫上来，把整座校园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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