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二连方队集合完毕。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空了一个人。
陆峥扫了一眼那个空缺，面无表情，喊了声“立正”，照常开始训练。陈烈在三连那边遥遥看了他一眼，没过来问。训练场上口号声此起彼伏，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陆教官比以往更沉默。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毛。
女生宿舍楼，403室。
苏晚糯坐在床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辅导员回复的消息：“收到，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课。”她把消息退出去，翻到通话记录。从昨晚到现在，未接来电十三个，来自同一个号码---备注是“妈”。
她一个也没接。
夏晓晓昨晚被她拉去隔壁宿舍睡了，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此刻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颗小痣在暗处几乎看不清。那枚吊坠贴在心口的位置，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糯糯，妈妈求你了，接电话。你爸昨晚气得血压都高了，你真想把他气死吗？沈家那边条件那么好，你嫁过去是享福的，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当报答我们一次不行吗？”
苏晚糯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这些话她听了太多年了，早就免疫了。她删掉短信，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上。
然后她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起初是几声汽车鸣笛，接着是扩音器的声音，刺耳地划破了校园早晨的安静。
“苏---晚---糯---！”
苏晚糯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宿舍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沈明远站在车头前，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喇叭，仰着脸朝楼上喊。他今天换了身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服的壮汉，排场比昨天更大。
“苏晚糯！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跟我走！车都准备好了！”
宿舍楼里骚动起来，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女生们探出头来看热闹。夏晓晓从隔壁宿舍冲过来，推开门，脸色铁青：“晚糯，别下去。我打辅导员电话！”
“打不通的。”苏晚糯声音平静。她松开窗帘，转身从衣柜里拿出迷彩外套披上。
“你干什么？”夏晓晓一把拉住她，“你要下去？你疯了？”
“晓晓，你帮我个忙。”苏晚糯看着她，眼神异常平静，“你去找陆教官。告诉他，沈明远带了人来。别打电话，直接去训练场找他。”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夏晓晓还要说什么，苏晚糯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廊里探出许多看热闹的脑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录像。她一概不理，顺着楼梯一层层走下去。
宿舍楼大门外，沈明远见她出来，咧开嘴笑了，把扩音器往旁边保镖手里一塞，张开双臂迎上来。
“糯糯，想通了吧？走，我带你回家。”
苏晚糯在台阶上停住脚步。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宽大的迷彩外套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鼻尖上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看着沈明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沈明远，我不会跟你走。订婚的事，是我养父母答应的，跟我没关系。你花了多少钱，找他们要回来。”
沈明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苏晚糯，你别逼我用强的。你爸妈那边已经签了字，收了钱。从法律上讲，你就是我未婚妻。”
“法律？”苏晚糯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你跟我谈法律？买卖婚姻，胁迫未成年，这算什么法律？”
沈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朝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把苏晚糯下楼的去路堵住了。
“糯糯，别逼我。”沈明远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所有人动作一僵。
陆峥从操场方向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夏晓晓和陈烈。他穿着迷彩作训服，肩宽腿长，步伐快而稳，带着一种战场上才有的杀伐之气。陈烈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说什么来着，出事了吧”，被陆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陆峥走到台阶前，目光扫过沈明远和四个保镖，最后落在苏晚糯身上。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茶色的眼睛平静得出奇，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陆教官，”沈明远双手插兜，故作潇洒地笑了笑，“这是我未婚妻，我来接她回家，不犯法吧？”
陆峥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沈明远高出半个头，俯视着他的样子像在看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陆峥声音平淡，“她不想跟你走。”
“她爸妈答应了。”
“她爸妈不是她。”陆峥往前逼了半步，沈明远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本人没有同意。你再碰她一下，就是强制猥亵。”
沈明远的脸涨红了，恼羞成怒地朝保镖们挥手：“还愣着干什么！”
四个保镖同时上前。陆峥没有退。他侧身让过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腕，顺势一拧，那人“啊”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拧得转了一圈，后背撞在轿车上，滑下去，捂着胳膊起不来了。第二个保镖挥拳打来，陆峥偏头避开，一肘击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肋骨跪倒在地。
前后不到十秒，四个保镖倒了两个。剩下两个面面相觑，不敢动了。
沈明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沈明远退到车边，背抵着车门，退无可退。
“你、你敢打我的人？我报警抓你！”
“报。”陆峥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温和，“正好，我也报了。警察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果然响起了警笛声。两辆警车驶进校园，停在宿舍楼前。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察，下车后扫了一眼满地倒着的保镖，又看了看陆峥，微微点头，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陆教官。”
“李队。”陆峥点头回应，“这几个人擅闯女生宿舍区域，骚扰在校学生，麻烦你们处理一下。”
李队长看了沈明远一眼，沈明远立刻叫起来：“我爸是沈国栋！你们敢抓我？”
李队长面无表情地朝他出示了执法证件：“不管你是谁儿子，先跟我们回局里做笔录。带走。”
两个警察上前把沈明远架住，塞进了警车。四个保镖也被一一带走。警车开走的时候，沈明远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盯着陆峥和苏晚糯，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
“陆峥！你等着！沈家不会放过你的！”
警笛声渐渐远去。宿舍楼前围满了学生，议论声嗡嗡的。陈烈开始轰人：“都散了都散了！看什么看！回去训练！”
人群慢慢散去。夏晓晓跑到苏晚糯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晚糯，你没事吧？”
苏晚糯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夏晓晓的肩膀，落在陆峥身上。他正和李队长说着什么，表情平静，像是刚才那场冲突跟他无关似的。
李队长临走前拍了拍陆峥的肩，压低声音说了句话。距离太远，苏晚糯听不清。但她看见陆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捕捉不到。
警车走了。学生们散了。陈烈也把夏晓晓拉走了。宿舍楼前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晚糯站在台阶上，陆峥站在台阶下。阳光从教学楼的方向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并到一起。
“教官，”苏晚糯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刚才说——她本人没有同意。你怎么知道我没同意？”
陆峥抬头看她。晨光里，他深邃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唇角依旧绷着。
“你昨晚没接家里电话。”他说，“十五条未接来电，你一个都没回。”
苏晚糯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一直在监控她的通讯记录。她的手机装了某种防护软件，是陈烈之前“帮她清理垃圾”的时候装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从眼底漫开，把整张白净的小脸都照亮了，连鼻尖上那颗小痣都显得俏皮起来。
“陆峥，”她又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软糯，却带着笃定，“你承认吧。你就是放不下我。”
陆峥别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回去休息。明天正常训练。”
他转身要走。苏晚糯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在他身后，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让他脚步一顿。
“我养父母收了沈家三百万。”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平静得让人心疼，“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沈国栋也不会。你为了我得罪沈家，值得吗？”
陆峥沉默了很久。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传过来，忽远忽近。他转过身，面对她。她仰着脸看他，茶色的眼睛里有光，也有泪。但她在笑。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生硬，像是从没做过这种事。
“值不值得，”他低声说，“我说了算。”
苏晚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笑得更好看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你到底为什么来江城大学当教官？你明明有更重要的任务，对吧？”
陆峥看着她，手掌从她头顶移开，落在她肩上。很轻的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来找一个答案。”他说，“现在，答案自己走到我面前了。”
苏晚糯仰着头，晨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细密的金箔。她不知道他说的“答案”具体指什么，但她听懂了另外一层意思。
他来这里，是她母亲安排的。
十八年前，沈知意抱着她离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十八年后，她站在这里，遇见了这个男人。命运兜兜转转，把所有的线索牵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陆峥，”她轻声说，“我想知道我妈妈的事。”
陆峥点了点头。
“晚上老地方。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留给她追赶的距离。苏晚糯站在原处，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漂泊了很多年，终于踩到了实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沈明远被抓，沈国栋已收到消息。你身边那个教官护不了你多久。想知道你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吗？明天中午，图书馆顶楼，一个人来。否则，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苏晚糯盯着那条短信，拇指停在屏幕上。
她抬起头，看向陆峥走远的方向。他已经走到操场边了，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操场撞在一起。
苏晚糯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扬起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她转身走回宿舍楼，推开门，上楼。走进403，反锁门，拉上窗帘。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伸进衣领，握住那枚吊坠。暗红色的玉坠贴着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有人知道她母亲的事。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她。
而这个人，未必站在她这边。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陆峥刚才揉她头顶时那个笨拙的动作。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掌心的茧很厚，擦过她发顶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
她忽然就不怕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她蜷坐的身影被拉得小小的，像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
她掏出手机，把那条陌生短信截图，发给了陆峥。附了一句话。
“明天中午，图书馆顶楼。我去。”
消息发出去后不到十秒，手机就震了。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紧接着又弹来一条。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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