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湿的热，风吹到脸上都是黏的。
图书馆顶楼是整栋楼最偏的角落，平时几乎没人来。通往顶楼的楼梯在五楼尽头，有一扇铁门常年锁着，不知道被谁拧开了锁，虚掩着。苏晚糯推开门，沿着最后一段狭窄的水泥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
顶楼是一小块露天的平台，四周围着及腰的水泥矮墙，墙面上爬满了枯藤。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阴天的光均匀地铺下来，把这个小空间照得灰蒙蒙的。
平台上只有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瘦削，穿一件黑色的长袖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简单扎在脑后，五官端正却带着一种常年谨慎的寡淡。她靠在矮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黑，目光落在苏晚糯脸上时，微微眯了一下。
那眼神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在辨认一个人。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偏哑，语速不快。
苏晚糯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锋利还是不锋利。
“你是谁？”苏晚糯问。
女人没有回答，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抛了过来。苏晚糯本能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银质耳钉，样式很旧，顶端雕着一朵五瓣花，和吊坠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她猛地抬头。
“这枚耳钉，是我母亲的。”
“是我陪她去打的。”女人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十八年前，江城老城区的银匠铺子。她打的是一对，自己留了一只，另一只给了你养母。”
苏晚糯握紧了那枚耳钉，指节泛白。
“你认识我妈妈。”
“我叫阿良。”女人靠着矮墙，目光越过苏晚糯的肩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你妈妈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
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江面的湿气。苏晚糯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你妈妈没有抛弃你。”阿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一件过去很久的事，“她把你交给苏家，是因为她不得不走。有人在追她，追得很紧。她带着你根本跑不掉。”
“谁在追她？”
阿良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几秒。“你养父母收沈家三百万，逼你嫁人。你觉得是谁在追？”
苏晚糯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国栋。”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阿良没有否认。她把烟掐灭在矮墙沿上，转过身来，正对着苏晚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些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压抑多年的愤怒。
“沈知意是沈国栋的亲妹妹。沈家当年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公司，一样是一份技术专利。你外公去世的时候，把专利留给了沈知意，公司留给了沈国栋。沈国栋要上市，那份专利是关键。但沈知意不肯交出来，她觉得那份专利应该用在正道上，而不是被资本拿来圈钱。”
苏晚糯攥着耳钉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
“后来你妈妈怀孕了。你父亲是个普通人，做技术研发的，没什么背景。沈国栋觉得机会来了，用你父亲的安危威胁你妈妈交出专利。你妈妈不肯，带着你父亲跑了。跑了大半年，在江城生下了你。”阿良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出生的第三天，你父亲出了车祸。”
苏晚糯的膝盖软了一下，她退后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铁门上。嘴唇白得像纸，鼻尖上的小痣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祸……”她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人为的。”阿良的语气很平，“你妈妈知道是谁干的，但她没有证据。她抱着你躲了大半个月，最后找到我，让我帮你找一户人家。她说，姓什么都行，只要离沈家远远的。”
“然后她就走了？”
“她去找证据了。”阿良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一些，“她说她一定会回来接你。但这一走，就再也没出现过。”
顶楼上安静了很久。风把远处教学楼的上课铃声送过来，模模糊糊的。苏晚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起伏，却听不见哭声。
阿良没有安慰她。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次是一张旧照片，边缘发黄卷曲。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扇老式铁门前。其中一个眉眼温婉，怀里抱着个襁褓，笑得温柔。另一个站在旁边，比了个不太自然的剪刀手，是年轻时的阿良。
“你妈妈。”阿良指着抱孩子的那个。
苏晚糯接过照片，指尖触到那张温婉熟悉的脸。和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股她从未拥有过的从容和坚定。照片里的沈知意笑着，眼底没有阴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苏晚糯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阿良把烟盒收进口袋，表情重新变得寡淡。“因为你妈当年托我做的事，我做到了一半。把你送到苏家，我做到了。但让你平安长大，我没做到。”她的目光落在苏晚糯脖颈间那枚吊坠上，停了停，“沈国栋一直在找你。他知道你脖子上有这枚吊坠，那是沈家血脉的信物，当年你外公亲手打的。只要这东西在你身上，他就不会安心。”
“所以他逼我嫁进沈家……”
“是为了把你放到眼皮底下看着。”阿良接过她的话，“顺便，你嫁过去之后，这枚吊坠自然就落到他手里了。”
苏晚糯把照片和耳钉一起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那枚温热的吊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灰蒙蒙的天空里，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线阳光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阿良姨，”她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声音轻轻的，却稳了很多，“我妈妈还活着吗？”
阿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当年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她说——‘只要吊坠还在，就说明我还没死。等我回来。’”
苏晚糯握紧了衣领下的吊坠。
铁门后面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良的眼神瞬间变了，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侧身贴到矮墙后面，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裤兜。苏晚糯也听到了，转头看向铁门方向。
门被推开。陆峥的身影出现在门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越过苏晚糯，落在阿良身上，停了两秒。
“楼下有辆车停了一个多小时。”他开口，声音平淡，“车牌是沈氏的。你被人跟了。”
阿良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低声骂了一句，快速走到矮墙边往下看了一眼。果然，图书馆正门斜对面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
“从我来的时候就跟着了？”阿良皱眉。
“应该更早。”陆峥走到苏晚糯身边，不着痕迹地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你从哪儿来的江城？”
“昨天到的。火车。”阿良的脸色沉下来，“我出站的时候特意绕了两圈，甩掉了一条尾巴。没想到还有另一条。”
陆峥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几秒后他开口：“从这边走。楼梯尽头左手边有个杂物间，窗户对着图书馆后巷。你先从那里下去。”
阿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晚糯，没有犹豫，快步走向铁门。经过苏晚糯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透过迷彩服传过来，带着一种陈旧的、属于母亲那一辈的暖意。
“丫头，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人。”阿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她失望。”
她推开门，闪身消失在楼梯间里。脚步声很快远去，轻得像猫。
顶楼上只剩下两个人。风把枯藤吹得沙沙响。苏晚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和耳钉，抬头看着陆峥。他正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一部分。”他顿了一下，“沈国栋派人跟踪阿良，说明他早就知道阿良的存在。阿良这次来江城，危险比想象的大。”
苏晚糯把照片和耳钉收好，忽然伸手拽住了陆峥的袖子。力道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陆峥，”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微哑，“我妈妈还活着。她说过她会回来。”
陆峥看着她。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把她那张白净的小脸照得半明半暗。鼻尖上的小痣微微泛红，茶色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很轻，指腹粗糙的茧蹭过她柔软的皮肤，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我陪你等。”他说。
苏晚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手背上，又顺着他的指缝滑下去。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肩膀却在发抖。
陆峥没有抱她，也没有说更多的话。他只是把手掌覆在她头顶，像那天在宿舍楼下一样，轻轻按了按。她的头发柔软冰凉，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
远处，图书馆正门斜对面的那辆黑色商务车里，副驾驶座上的人收起望远镜，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助理，那个叫阿良的女人刚才从图书馆后巷走了。陆峥也在顶楼，和苏晚糯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阿良去了哪里？”
“跟丢了。她太熟悉这片地形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助理的声音传来，冰冷而笃定。
“没关系。她出现，就说明沈知意的事藏不住了。告诉董事长，准备启动B计划。”
“B计划？”
“把苏晚糯从陆峥身边调开。既然硬的来不了，就来软的。告诉苏家养父母，他们女儿在江城大学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想保住学业，就乖乖听话。”
电话挂断。商务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了图书馆门口。
而顶楼上，苏晚糯终于止住了眼泪。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旧照片，目光落在母亲那张温柔坚定的脸上。
“陆峥，”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了，“我想查清楚当年的事。全部。”
陆峥看着她。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怯懦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鼻尖上的小痣在阳光下像一粒小小的火种。
“好。”他说，“我帮你。”
苏晚糯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的字迹她之前没仔细看，此刻才注意到，在沈知意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被水渍晕得几乎看不清的字。
她凑近了看。那行字只有几个字，写得仓促潦草。
“小心大哥。他有钥匙。”
苏晚糯的手指在“钥匙”两个字上停住。
什么钥匙？什么东西的钥匙？
她抬起头，看向陆峥。他也看到了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来，目光沉沉的。
“你外公留下的那份专利，”陆峥低声说，“沈知意藏起来了。沈国栋找了十八年没找到。”
苏晚糯攥紧照片，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如果我能找到那份专利，”她慢慢地说，“是不是就能让沈国栋付出代价？”
陆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操场上传来下午训练的集合哨声，忽远忽近。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良久，他开口。
“先找到钥匙。”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脖颈间的吊坠扫过，声音压得更低了。
“或者，你母亲已经把钥匙，留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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