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图书馆顶楼下来的时候,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能嗅到暴雨将至的土腥气。陆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始终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苏晚糯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那行被水渍晕开的字。
“小心大哥。他有钥匙。”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大哥,沈国栋。钥匙。什么钥匙?保险箱?保险柜?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三楼楼梯拐角时,陆峥忽然停住脚步。苏晚糯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正盯着楼下大厅的方向。她顺着看过去,图书馆一楼大厅的旋转门旁边,两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正站在借阅台附近,目光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家的尾巴。”陆峥声音压得极低,“别往下走了。从东侧消防通道出去。”
苏晚糯点头。两人转身折回三楼走廊,穿过长长的书架区,从东侧消防楼梯下到一楼侧门。推开门的瞬间,暴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陆峥脱下迷彩外套,兜头罩在她身上。衣服很大,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苏晚糯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跑。”
两人冲进雨幕里。操场方向空无一人,暴雨把整个校园都赶进了室内,路上只有白花花的积水和被风折断的树枝。陆峥带着她绕过操场,穿过行政楼后面的连廊,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两层建筑前。这是教官临时宿舍楼的侧门,平时没什么人走。
推门进去,上二楼,打开尽头那间单人宿舍的门。陆峥把她拉进去,反锁,拉上窗帘。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房间里很暗。苏晚糯扯下头上罩着的迷彩外套,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搪瓷杯。整整齐齐,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先把头发擦干。”陆峥从床尾的行李包里抽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苏晚糯接过来,胡乱擦了几下。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下,把旧照片重新掏出来,放在书桌上,指着背面那行字。
“沈国栋有钥匙。你觉得是什么钥匙?”
陆峥靠着书桌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照片上。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你外公留给你妈妈的专利,需要某种载体。可能是文件,也可能是实物。你妈妈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上了锁的地方。”
“而钥匙在沈国栋手里?”
“不一定。”陆峥摇头,“沈国栋找了十八年都没找到,说明他虽然有钥匙,但不知道东西藏在哪里。钥匙和锁是两回事。”
苏晚糯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照片边缘摩挲。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脖颈间的吊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暗红色的玉坠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幽沉的光泽,表面的纹路繁复精密。
“我妈妈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我。”她低头看着吊坠,“会不会……”
陆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审视那枚吊坠。两人靠得很近,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雨水的凉意。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上吊坠表面,沿着纹路缓慢摩挲。
“这纹路——”他声音忽然顿住。
苏晚糯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专注得近乎锐利,拇指停在吊坠正中央的一处纹路上。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凹陷,被周围繁复的花纹完美地掩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东西。”陆峥说。
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根回形针,掰直了一头,用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个凹陷处。苏晚糯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回形针尖端似乎触到了什么机关,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吊坠正面弹开了一条缝。
苏晚糯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伸手接住吊坠,轻轻掰开。暗红色的玉壳像蚌壳一样打开,里面是空心的,空间极小,刚好容纳一样东西。
一枚极小的金属片。银灰色,比指甲盖还小,薄如纸片。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密密麻麻,看不出来是什么。
“这是什么?”苏晚糯把它捏在指尖,对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看。
陆峥接过那枚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秒。他忽然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金属片靠近屏幕。屏幕的光透过金属片投出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微小的光斑。光斑里浮现出一幅图像。
是一份文件的缩略图。标题依稀可见,几个字被放大后清晰起来——“沈氏新能源专利转让协议”。
陆峥抬头看向苏晚糯。她也看到了,嘴唇微微张开,茶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妈妈把专利文件做成了微缩胶片。”陆峥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这份协议上面应该有你外公的签字。只要拿到这份文件,就能证明专利的归属权。”
“但文件在哪里?”
陆峥把金属片重新放回吊坠里,合上。他直起身,看着苏晚糯,目光沉沉的。
“你外公留下的专利,载体不会小。可能是一台设备,也可能是一组技术参数。你妈妈把它藏起来,只留了这份转让协议作为证明。找到那份协议,就等于拿到了打官司的底牌。”
苏晚糯把吊坠重新戴好,贴身放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我妈妈当年不肯交出来。”她慢慢地说,“如果找到这份协议,我就能让沈国栋把吃了的东西全吐出来。”
陆峥看着她,没有接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阿良说你妈妈去找证据了。你猜她找到了什么?”
苏晚糯抬头看他。
“她找到了沈国栋当年指使人制造车祸的证据。”陆峥的声音很平,“但她没有来得及用,就失踪了。”
“你的意思是——”
“你妈妈很可能已经把证据和专利文件放在了一起。”陆峥看着她,目光笃定,“找到那份转让协议,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东西。”
苏晚糯心跳加速。她攥着吊坠,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陆峥的手机忽然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拧起来。他接起电话,没有先开口,对面传来陈烈急促的声音。
“老陆,出事了。刚才学生处接到电话,说苏晚糯的养父母来了,现在在行政楼闹。说你拐骗他们女儿,要找媒体曝光你。”
陆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晚糯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怎么来的?”
“说是收到沈家那边的通知,说女儿在学校‘受了欺负’,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的。现在在行政楼又哭又闹,非得让学校把你开除。”陈烈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沈家的律师已经到了。就在校长办公室。”
陆峥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他看向苏晚糯,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训练任务。
“你养父母来了。在行政楼。”
苏晚糯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外走。陆峥伸手拦住她,手掌挡在她身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迷彩服,能感觉到他掌心传过来的温度。
“别去。”他说,“你现在去,正中沈国栋的圈套。你养父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白眼狼、不孝女,沈家的律师在旁边录像,明天全网都会是你的负面新闻。”
苏晚糯停住脚步。她咬着嘴唇,鼻尖那颗小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
“那我怎么办?让他们在学校闹?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拐骗学生?”
陆峥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让他们闹。”他说,“你养父母收了沈家三百万,是事实。沈明远强闯女生宿舍,也是事实。警察局里有笔录,学生处有录像,论坛上有视频。沈国栋想用舆论压我,那我就用法律跟他玩。”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论打官司,我背后有全军最好的法务团队。”
苏晚糯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来处理”。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但最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指尖对指尖。一小片温热的触碰。
“陆峥,”她轻声说,“我们一起面对。”
他没有抽回手指。窗外的暴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指尖相触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的茧摩擦过她柔软的指节,力道克制而笃定。
“好。”他说。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停了一秒,又敲两下。是陈烈的暗号。
陆峥松开手,走过去开门。陈烈闪身进来,看见苏晚糯也在,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老陆,有个新情况。刚才我在行政楼那边偷听到的——沈国栋的律师不光是要开除你,还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烈看了苏晚糯一眼,表情有些犹豫。
“他们说,只要苏晚糯主动退学,跟你断绝一切联系,乖乖跟沈明远回沈家结婚,沈家就不追究你‘拐骗学生’的事。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明天就会有一份关于你的‘举报材料’送到部队。说你利用教官身份诱骗女学生,生活作风有问题。老陆,你知道的,这种事一旦捅到部队,不管真假,你都得停职接受调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雨声渐渐停了,屋檐上有水滴落,一下一下,砸在窗台上。
苏晚糯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不会退学。”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走到陆峥面前,仰着头看他,茶色的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也不会跟你断绝联系。沈国栋想用我拿捏你,做梦。”
陆峥低头看着她。她瘦削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鼻尖上的小痣因为愤怒而格外鲜明。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无数次、终于决定不再弯腰的小白杨。
他伸出手,覆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谁说要退学?”他语气平淡,“我不同意,谁敢让她退?”
陈烈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老陆,还有个事。阿良那个女人,刚才给我发了条短信。”
陆峥转头看他。
“她说她在江城老城区找到了一个东西。”陈烈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发来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号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但门旁边的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图案。
是一朵五瓣花。和吊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说,”陈烈压低声音,“这扇门后面,有你想要的东西。但她进不去。锁着。”
陆峥看着照片上那朵粉笔画的花,目光沉了沉。
他转头看向苏晚糯。她也看到了那张照片,正盯着屏幕上的铁门和五瓣花,呼吸微微急促。
“老城区……”她喃喃了一声,忽然抬头,“我养母以前提过一次,说我刚被抱来的时候,身上裹的襁褓布料上印着花的图案。她说那花长得怪,没见过。”
陆峥收起手机,从桌上拿起那件还湿着的迷彩外套,抖了抖。
“现在就去。”他说。
陈烈瞪大眼睛:“现在?外面刚下完暴雨,老城区那边路窄,车开不进去——”
“那就走过去。”陆峥已经推开了门,回头看了苏晚糯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她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稳稳落了下来。
苏晚糯跟上去,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走出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陈烈。
“陈教官,”她轻声说,“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把这条短信截图,发到校园论坛上。匿名发。”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亮着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威胁短信。
陈烈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竖起大拇指。
“得嘞。保证明天全校都知道沈家干的什么勾当。”
苏晚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追上下楼去的陆峥。走廊尽头,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她小跑了两步,伸手拽住他外套的下摆。
他放慢脚步,没有回头,但手臂微微向外侧张了张,刚好够她把手塞进去,挽住他的胳膊。
雨后的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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