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萧长烈是被自己的手冻醒的。
他靠在柴房门外的木柱上，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月亮偏过屋檐，院子里半明半暗，凉气从地皮底下一路沁上来，顺着裤腿钻进骨头缝里。他动了动手指，僵麻，指甲根那圈暗红色的血渍干透了，像浸过锈水再晾干，怎么搓也搓不净。
【系统半夜探头：宿主，你这一手血印子，搓是搓不掉的，建议改名为“萧·血手人屠·长烈”。】
萧长烈：……系统你这大半夜的，还有兴致给我起外号？
他干脆不再睡，起身围着院子走了一圈。墙根下没有脚步声，院门外没有动静，后山的轮廓又黑又沉，像一道旧疤压在月光底下。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柴房门槛边坐下。屋里头呼吸声平稳，比昨夜匀得多，那个被追杀到摔进山里的姑娘，终于睡沉了。
他靠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膝盖。皂角的事、里正的事、那两块被踢进泥水里的肥皂，全在脑子里叠着，和天边那层灰蒙蒙的光混在一处。他闭上眼，片刻又睁开，索性把没劈完的柴拎过来摸黑劈了。斧头落进木头里的声音结结实实，震得指根发麻。天光一点一点从东边洇上来，等他劈完大半截湿柴，院子里已经亮了大半。
柴房的门，就是那时候从里面推开的。
那姑娘站在门槛后，一只手扣着门框，没有急着出来。脸上没多少血色，发丝散乱，额角沁着一层细汗，但眼睛睁开了——比他想象中要清亮许多。
萧长烈蹲在灶台边，把昨晚剩的杂粮糊糊热上，没有抬头：“能出来吗？”
“能坐。”她的声音有些哑，却稳得出奇。
糊糊热好后，他倒进碗里端过去，隔着门槛递给她。她接碗时，萧长烈看见她指腹上那层薄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惯了什么东西的手。她拢着碗沿，焖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一大碗糊糊见了底，她抬起眼来。
“这是你家？”
萧长烈蹲在阶下，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一阵，像在心里掂量什么。晨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她把声音放得很低：“我叫柳若兰。”
萧长烈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青石村教书先生柳家，是我养父。”她垂下眼，声音不高不低，“前阵子出门省亲，回来的路上遇到劫匪。两个人，拎着刀……我跑了一截路，后来摔进山坡下，再往后的事就记不清了。”
她说得不算顺，中间顿了几次，像是一边理一边吐出来。萧长烈没有追问。她指腹的薄茧，母亲昨夜掀开衣料时看见的旧箭伤，腰侧拖到肋下的陈年刀疤——都叠在她这段轻飘飘的话底下，不是假话，但八成没说完。
【系统小声分析：劫匪？刀伤？箭伤？旧疤？宿主，本系统掐指一算——她这故事，一半真，一半藏，水很深。】
萧长烈：……系统你连手指都没有，还掐指一算呢？
那姑娘也没再多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纱布的胳膊，片刻，低声吐出两个字：“谢了。”
萧长烈摆了摆手，让铁柱去柳家送信。铁柱前脚走，一位老先生后脚就跑进了院子。是位六十几岁的小老头子，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攥在手里，鞋上的灰也没拍干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若兰？若兰在哪？”
柳若兰扶着门框站起来：“爹。”
柳老先生冲过去，抖着两只手，从她肩膀一路摸索到指头尖，摸到那截纱布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人家张了两回嘴才挤出声音：“你怎么一个人走那条山路……”他翻来覆去念叨着，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朝着萧长烈深深作了一个揖。他整个人弓下去，肩胛骨在空荡荡的长衫底下支棱着，像一根风干的老竹。
“萧家小哥，这份恩情，柳某记在心坎上了。日后你但凡有差遣，柳家绝无二话。”
萧长烈赶紧托住他：“就是顺路背了个人，真没那么大恩情。”
【系统感动抹泪：宿主，你看人家柳老先生，多有诚意！】
萧长烈嘴上说着，余光却扫到了院门口。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压得平展，不皱不邋遢。人瘦，白净面皮，约莫二十出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外，目光没有先找柳若兰，也没有看柳老先生，而是绕着院子看了一圈——从柴房门边那几道干涸血迹，到院里竹匾上薄薄铺着的那层白盐，再到堂屋桌上并排放着的几块皂。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量过去，最后才落回萧长烈脸上。
萧长烈也打量着他。袖口压着一道墨痕，鞋头破了，露着半截脚趾，但那身长衫干干净净，站着的姿势笔挺，不像个借住在外的人，倒像是什么地方的少爷落魄了。柳老先生抹了把脸，在一旁道：“这是沈清苏，在我家借住的读书人，听说若兰这边出事，非要跟来看看。”
沈清苏拱了拱手，没有寒暄。
他跨进院子，绕过那堆劈好的柴，走到竹匾前蹲下来，动作很轻地拈起一粒盐，放在舌尖上。抿了抿，又吐掉。随即转身进堂屋，拿起桌上那块皂，先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嗅了嗅，才原样放回去。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系统压低声音：宿主，这人不简单！验盐、掂皂、闻香，一气呵成，比镇上那帮掌柜还专业！本系统愿称之为“人形质检仪”！】
萧长烈：……系统，你可真会坯件人。
萧长烈站在阶下，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浮起一点古怪的滋味。村里看过盐和皂的人不少，有喊稀奇的，有眼红的，有撇嘴骂一句“搞什么名堂”的。唯独这个书生，既不惊讶也不嫌弃，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在验货的掌柜，过过手就知成色。
“盐和皂，都是你自家做出来的？”沈清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冷。
萧长烈笑了一下：“是。有何指教？”
院里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沈清苏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根钉子，不凶，却钉得极深。他没有马上答话，沉默了足有几息，才一字一顿地开口：“盐能换钱，皂能出名。这两样都是实打实的来钱路子，可你在这青石村，脚跟还没站稳，一条路上摆着钱，迟早有人要眼红——断你财路。”
不急不缓，却像一记闷鼓敲在萧长烈心口上。
【系统倒吸一口凉气：嘶——宿主，这人一眼就把你底牌看穿了！里正砸灶的事他好像全知道！本系统宣布：此人危险程度，三星半！】
萧长烈：……系统，你这评论我也倒认可。
萧长烈面上的笑没有收。里正砸灶踢皂那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泥水里泡烂的皂块、满墙头看热闹的腿脚，他记得比自己那几道血印子还清楚。他这些天不是没琢磨过这事，只是一直没有琢磨出个头绪来。可这个素未谋面的书生，只过了一眼，就把他思虑了几日的东西底朝天地看了个透。
萧长烈正要开口，想问他一句“那依你之见”，沈清苏却像早算准了一样，已经转了身。
他走到院门口，顿了一步。头也没回，声音平平地丢下一句：“这破屋风水不错。”
说完，青布衫下摆一掀，迈出门槛，沿着村道走了。那背影瘦而直，不紧不慢，连告别也省了。
【系统一脸懵：啥？风水不错？宿主，他夸你家房子风水好，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本系统怎么有点听不懂？】
萧长烈：……系统你Y听不懂就对了，我也没懂。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后山灌过来，竹匾里的盐粒被扫过一层，簌簌响了几声。柳老先生在屋里低声安抚柳若兰，柳若兰低低地应着，声音轻得像掉在灰里的针。灶膛里的火苗又塌下去一截，冒出一缕青烟。
萧长烈站在院中央，望着那道瘦长身影消失在土墙拐角的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缝里那圈暗红的锈印还嵌在纹路深处，像一枚浅浅的烙痕。
他忽地眯起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系统认真分析：宿主，本系统郑重评估——这个沈清苏，看盐懂盐，看皂懂皂，看人更懂人，还故意丢下一句“风水不错”……他要么是装疯卖傻的高人，要么是深藏不露的狐狸。总之，不是普通人。】
“这书生，有点东西。”萧长烈轻声说。
【系统连忙补充：本系统也是！本系统也很有点东西！宿主你别光夸他！】
萧长烈：……对系统你也有点东西——特别会画饼。
晨光爬满院墙，盐粒在竹匾里泛着细碎的白光。萧长烈蹲下来，把竹匾里的盐拢了拢，又看了一眼院门外的方向。那个瘦直的背影早就没了影，可他说的那句话，还在萧长烈脑子里来回转：一条路上摆着钱，迟早有人要眼红。
他眯起眼，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慢慢站起身。
眼红的人，他早就见过了。可这个书生提醒他的，不是眼红本身——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你该想想，怎么让眼红的人，咬不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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