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底下,弓已经上了弦,脚边搁着猎刀和两圈麻绳。晨雾还没散透,后山的轮廓浸在灰白里,像一头趴着的、没睡醒的兽。
“等久了?”萧长烈扛着一截削尖的木棍走过来,腰上别着昨天包皂的粗布口袋。
铁柱咧嘴起身:“也就半炷香。”他拍了拍膝上沾的露水,把猎刀往腰后一别,“大哥,皂角到底长在哪儿?我从小在这山里跑,前头那片净是苦楝和柞木,没见过什么大皂角树。”
“山腰往东,过了碎石坡有一片老林子。那几棵歪脖子树,树冠撑开像伞,枝上有刺,秋后结的荚果又宽又扁,跟扁豆差不多。”萧长烈拿木棍拨开路边垂下来的枝条,“前些天我远远看见叶子落下,估摸着那片树就是。”
【系统调皮道:早起的宿主有皂角!触发支线任务——深山采皂!任务奖励:制皂原料+1,系统晨间问候+1!】
萧长烈:……晨间问候能换钱吗?不能就闭嘴。
萧长烈和铁柱沿着田埂绕出村口。晨风从山坳里倒灌下来,带着腐叶、湿泥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气味。脚下的土路被荒草啃得只剩一巴掌宽,走快了容易踩上滑苔。萧长烈走在前头,木棍随手拨开横在路上的枝条,露水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回头望了一眼村子。炊烟从自家那半边屋脊上升起来,细细的,断成一截一截,像是灶膛里的柴没烧透。昨天那口皂灶被砸了,铁锅扣在泥地上,他还没来得及把灶台重新垒起来。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皂角采回来,不能再用明火熬,得用小火隔水化开,估摸着能省两成柴。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前方林子深处,一阵鸟叫忽然炸开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呼啦啦从树冠里惊起来,扑棱棱冲上天去。
铁柱脚步一顿,手按在猎刀上:“大哥?”
【系统雷达狂响:警报!警报!前方鸟群异常惊飞,疑似有大型活物出没!宿主请提高警惕,本系统先躲为敬!】
萧长烈:……系统你真滑头,你倒先躲了。
萧长烈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林子重新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对劲——鸟飞光之后的那种,像是有人把什么盖子猛地合上了。
前方不到二十步远的灌木丛猛地一颤。
一只沾满泥的手从里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缝边全是暗红的血。随即一个灰白的身影踉跄着冲出来,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落叶上。头发散下来糊了半边脸,衣背破开一道大口子,血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把那片布料染成深褐色,在漏下来的天光里泛着湿亮的水泽。
铁柱“嘶”了一声,身子刚往前探,被萧长烈一把按进路边草丛里。
【系统当场炸毛:卧槽卧槽卧槽!宿主!有人!还是受伤的!这什么情况?本系统的“采皂角”任务怎么突然升级成“荒野救援”了?!】
萧长烈不禁道:……系统你安静点。
几乎同时,灌木丛后面追出两个人影。一身皂黑短打,手里握着厚背刀,刀身上也有血,顺着血槽滴进落叶里。两人步子很快,眼睛只盯着那女子,没往两边看。
萧长烈伏在草间,半边脸贴着湿泥,能感觉到土里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他的目光呼吸一样扫过周围——女子摔倒的位置,黑衣人跑过来的路线,自己这边的草丛——最后落在一处。
草丛底下的地面上,一根老藤从半截断树桩根部牵出来,横过那条小路,被枯叶盖了大半,藤梢套着一个活扣,扣眼里还挂着一撮灰白色的兔毛。那是他昨天下午上山踩路时顺手下的套。原本是想着捉两只兔子,添一顿荤腥。
没想到会套住别的。
【系统小声嘀咕:宿主,你昨天下的兔子套,今天要套人了呀?】
萧长烈:……闭嘴系统,看戏
铁柱压着嗓子,几乎是贴着萧长烈耳朵问:“大哥,要不要上?”
萧长烈没回话。他盯着那根藤,目光在两个黑衣人脚上飞快量了量——跑在前面的步子大,迈过一段低洼后刚踩实,后面的紧跟着要过同一个地方。藤离地不到一拃,绷直了正好够到胫骨。他指尖绕住缠在树根上的藤头,算准呼吸——前头那人脚落地的瞬间,他猛地一拽,全身力气往下压。
一声闷响。枯叶炸开,老藤像一条活了的长蛇腾地绷起,正好抽在前头那人小腿上。那人整个人往前一栽,肩膀撞上后面的同伴,两人拧在一起,顺着斜坡咕噜咕噜滚下去,一路撞断了好几丛灌木,最后重重砸进下层的乱石滩。刀从手里脱出来,哐当磕在石头上,打了两个旋才停住。
【系统激情解说:漂亮!宿主一记“藤蔓绊马索”,双杀!本系统宣布,今日最佳猎手奖——萧长烈!最佳道具奖——那根老藤!】
萧长烈:……系统你Y的,虽然帮不上啥忙,听你这么说还蛮舒服的。
铁柱已经窜了出去。萧长烈从侧翼抄到坡沿往下看——两个黑衣人摔得不轻,一个正撑着地跪起来找刀。铁柱捡起一块碗大的石头举过头顶,作势要砸。那人回头往坡上扫了一眼,雪亮的刀尖对着他,又看了看萧长烈手里削尖的木棍,咬牙骂了句什么,拽起同伴,连滚带爬地下坡去了。
两人很快消失在林影深处。
铁柱喘着粗气,还要追,被萧长烈叫住:“别追了。”
“那俩人——”
“不是村里人。”萧长烈说,“你看那刀,厚背薄刃,刃口开得齐整,是镇上好铁匠的手艺。村里没人用得起这个。”
【系统连连点头:宿主分析到位!本系统补充:那刀一看就是正经行货,比咱家的破柴刀贵十倍!】
萧长烈:……系统你倒是会看价。
他没有再多说,快步走向那女子倒下的地方。
只见那女子半跪在老树底下,一只手撑着树根,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脚边一圈枯叶都洇成暗褐色。她看着他们,眼睛亮得吓人。萧长烈一靠近,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伤被牵动,她咬住嘴唇没出声,只是脸色又白了一分。
“别动,我不是来害你的。”萧长烈蹲下来。
她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木棍,又移到铁柱腰间的猎刀上,像是在用那双已经开始发直的眼睛分辨来的是敌是友。很短的时间,她松了那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似的软下来,顺着树干往下滑。
可她滑坐下去之前,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萧长烈的袖口。力气比萧长烈想象中大得多,指节发白。
“别……别送我回村。”
声音极轻,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系统倒吸凉气:这姑娘伤成这样还惦记着“别回村”……宿主,本系统掐指一算,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儿!而且故事可能很大!】
萧长烈:……系统你掐个屁指,你连个手指头都没有。
萧长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头细瘦,指腹有薄茧,不像是绣花的人。再往上看——她这身衣裳虽然破了,料子却在泥血下显出几分不同,粗看是灰布,细看布纹细密,袖口压着一道暗纹,不是染的,是织进布里的。青石村没有这种布。
“你家是哪个村的?”萧长烈问。
她没有回答。攥着他袖子的手指又收了一分,像是把最后一句话攥成救命的东西,然后头一歪,整个人往旁边栽去。萧长烈一把扶住她,她的脸侧过来,白得像一张陈年宣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铁柱凑过来,压着嗓子:“大哥,她这伤的……不轻。”
“先背回去。”
“可咱们皂角还没找——”
“皂角丢不了。”萧长烈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有气,人却凉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把手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暗红,“她要是没人管,活不到明天。”
【系统感动落泪:宿主,你虽然穷、虽然抠、虽然天天骂我,但这一幕,本系统记下了!】
萧长烈:……系统你少来,你连眼泪都没有。
铁柱不再说话。他把猎刀别回腰间,走到前面拨开灌木,挑枝叶密的方向走。萧长烈弯腰把人背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肩胛骨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肩窝,透着一股与体温不相称的凉意。她在他耳边呼吸,又浅又碎,像一片随时会裂开的薄瓷。
【系统小声吐槽:说好的采皂角呢?现在好了,皂角没见着,背上多了一个人。宿主,你这属于英雄救美呀!】
萧长烈:……系统你再说风凉话,我把你扔后山喂狼。
铁柱在前面闷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大哥,我从小到大在这山里跑,后山就这么几条道。那两个人,眼生得很。”
萧长烈没接话。背上的女子呼吸声太轻了,轻到他得侧着耳朵去辨,才确认她还活着。他想起她那句话——别送我回村。这年头,往山里逃的人,多少都有说不出口的来路。他本来只是想进山采几把皂角,换几个铜板,把日子撑过冬去。可这会儿皂角连影子都没见着,背上倒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带伤女人。
他没再往下想。
萧长烈没走村口那条大路,顺着屋后菜地的小道绕进自家院子。萧母正蹲在檐下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背着一个人进来,手里的菜叶掉了一根。但她没有慌,也没喊,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先探了一下那女子的额头,又掀开她散乱的头发,看了看耳后和脖颈,脸色一沉。
“放到柴房草铺上。”她说。
【系统肃然起敬:萧母大人,临危不乱,大将之风!本系统愿称之为“全村最强定海神针”!】
萧长烈:……系统你倒是会拍马屁。
萧长烈把人放好,萧母蹲在铺前,把女子的上衣小心解开一片。伤口露出来,她倒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抿住嘴,半晌才低声说:“这刀口,不是匪人砍的。你看——刀口直,深,手起刀落没有犹豫,也不横拉。是行伍里练过的手法。”
“军里的人?”
“不是咱们这边驻军的路数。”萧母把那女子肩头的衣料又掀开一点,动作顿住了,“她左肩背面有一块旧疤,淡了,但看得出是箭伤。腰侧还有两道陈年疤,从肋骨一直拖到腰际。”她抬头看了萧长烈一眼,“这姑娘,不是头一回被人追杀了。”
【系统雷达再响:信息量爆炸!箭伤、旧疤、行伍刀法、不是本地驻军……宿主,你背回来的不简单,是个谜团plus!】
萧长烈:……系统真有你的,咋个说法都是你,你可真会说。
萧长烈没有说话。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母亲用陈酒给那女子洗伤口,又翻出一罐压箱底的金疮药,一层一层缠上布条。动作稳,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那女子在昏迷中偶尔皱一下眉,却始终没有哼出声。
等收拾利落,天已经擦黑。
萧长烈坐在柴房门前的石阶上,膝盖支着手臂。他的手洗过两遍,还拿草木灰搓过,可指缝里、指甲根处,仍嵌着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怎么搓也搓不掉。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没来由地想,明天要是上山,得再早一些动身,皂角不能一直拖下去。
柴房的门轻轻开了。萧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剩的杂粮糊糊,递到他手里。
“她刚才睁了一下眼,喂了半口水,又昏过去了。”萧母在他身边站住,声音很轻,“我问她叫什么,她没说,只攥着被角不松手。”
萧长烈低头喝了一口糊糊,寡淡,滚烫。他嗯了一声。
萧母也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皂角的事,先放两天。这几天别走远。”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柴房顶上那几片破瓦照得发白。萧长烈侧过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草铺上的人影蜷着,像一只受伤之后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野猫。她那句话还在他耳边打转:别送我回村。
【系统难得正经:宿主,本系统认真分析过了——你本来只想采皂角,结果背回个谜。这叫什么?这叫“皂角没采着,麻烦自己来”。但本系统也说句实在的:你刚才那一手藤蔓绊人,救人的果断,背人回来的稳当——不像个穿越废柴,倒像个……有点东西的人。】
萧长烈愣了一下,撇嘴:……系统你夸人的水平,跟你的抠门水平比差远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那两个黑衣人还会不会回头找,也不知道自己背上这个麻烦到底有多大。他只知道,她攥住他袖口那一下,用的力气不像是求人,倒像是把命交到他手上。
后山的林子沉在夜色里,黑压压一片,像一道合不拢的伤口。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些血印子干了,发黑,嵌进指纹的沟壑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系统轻声嘀咕:宿主,血印子擦不掉,就留着吧。等哪天你把这谜团解开了,这印子,说不定就是你萧长烈的第一块“勋章”。】
萧长烈没应声,只把手握成拳,在膝上搁了一会儿。月色把柴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新的、还没画完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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