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到处都是人。
逃难的百姓,负伤的溃兵,三三两两挤在树木底下。
空气里混着草木湿气、血腥味,还有粪便的臭味。
李晟走在泥泞里,裤脚浸透泥水。
邹靖就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胳膊上一道很深的刀伤,布条草草捆扎,脸色惨白。
他身边站着一批士卒,铠甲有残损,不少人身上带着伤。
邹靖看见他过来,挣扎着想站起身,身子一晃,又跌坐回去。
“李……李兄弟。”邹靖声音沙哑,伸手攥住自己受伤的胳膊,指尖不停抖,“方才若非你派人绕后截杀追兵,我这条命,已经丢在桥边了。”
李晟蹲下身,随手扯过旁边一块脏麻布,扔给他。
“裹紧,别流血流死。”
“这些是我的旧部。三百人,活下来的,都在这。”邹靖偏头扫过身后士卒,喉结滚动,“我等愿意听你号令。”
李晟点点头。
“伤重的先安置,找些干净干草铺地。能拿兵器的,分出一半,在外围布哨。”
命令落下,那三百士卒没有半分迟疑,轰然应诺,当即散开做事。
动作干脆利落,和旁边那些瘫坐一地、垂头丧气的溃兵完全两样。
不远处,刘备靠着树干坐着。
关羽站在他身侧,手扶长刀,眉头紧锁,视线扫过李晟。
张飞则蹲在地上,像个没事人一样摆弄着石头。
刘备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色很差,方才烧桥那股怒火压下去了,可眼底依旧压着疙瘩。
若是方才李晟不下狠手,此刻所有人,早就埋在桥那头。
可心里那根刺时不时的会波动一下。
仁义救不下人,可这般手段,又实在叫人心里难安。
“大哥。”张飞把手里石头狠狠摔在地上,嗓门压得很低,“这人手里凭空多出一队兵马,只听他一人吩咐,不是好事。
关羽微微上前半步,声音低沉:“危难之时,他救了全军。只是……此人性情太过酷烈。”
刘备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轻,带着疲惫。
现在情况暂时安稳,可以让大家喘口气。
原先跟着刘备的溃兵里头,混进来不少投降的黄巾降卒。
这些人本就军纪松散,打了败仗之后,更是心中躁动。缺粮,缺衣,看不到活路。
几伙人凑在树林西侧的低洼处,低声窃窃私语。
“粮草就剩那么一点。这么多百姓,哪里够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是降卒头目,名叫周屠,“凭什么饿着我们,还要养活这些拖后腿的百姓。”
旁边几个人凑上来。
“官军追过来,早晚要死在这里。不如,抢了百姓身上的粮,咱们各自散了。”
“刘备那家伙,讲什么仁义,填不饱肚子,仁义值几个钱。”
周屠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就这么干。今夜动手,抢些粮食,再掳点物件,直接进山落草,好过跟着这群人等死。”
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飘出来几句,被巡哨的士兵听见。
李晟听完汇报,眉头皱起。
刚从追兵刀**下来,内部就要哗变。
杀?
念头直接冒出来。
杀头目,不杀底层。底层兵卒,很多也是乱世被逼活不下去的可怜人。
可动手,必然又要得罪刘备。
李晟略带思索,不能放任哗变。
“把周屠,还有那几个领头的,给我带过来。”李晟低声吩咐身边两个嫡系士卒。
“若是反抗?”
“就地拿下。”
没过片刻,吵闹声骤然响起。
周屠没打算束手就擒,手里挥着短刀,嘶吼挣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三下五除二便把人按倒在地,拖拽着押到空地中央。另外三个挑事的头目也一并押来。
周围溃兵、逃难百姓纷纷围拢过来,窃窃私语。
刘备、关张听见动静,也快步赶过来。
周屠被按在泥地里,满脸泥土,破口大骂。
“凭什么抓我!吃不饱肚子,寻条活路有错吗!刘玄德满口仁义,却让我们活活饿死!”
他仰起脖子,扫视四周溃兵,想要煽动人心。
“兄弟们!与其饿死,不如——”
话音还没说完。
铮的一声。
李晟拔出那把卷刃的环首刀。
他没有多余呵斥,走上前,手起,刀落。
噗嗤一声闷响。
周屠声音戛然而止。
剩下三个被押住的头目,浑身筛糠一样发抖,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李晟呼吸微微有些粗,神情有些木呐。
第一次亲手杀人。
胃里一阵阵翻涌,强压下想吐的冲动。心里有那么一丝动摇,可手上没有半分软。
他抬眼,看向剩下三个头目。
“你们,也想寻活路?”
三个人浑身哆嗦,脑袋拼命往泥土里埋,一句话都讲不完整。
“饶、饶命……小人糊涂……”
“是周屠撺掇我们的,我们不敢。”
李晟没有多问,挥挥手。
三颗人头,接连滚落在泥水里。
刘备站在人群外围,双拳攥紧,指节发白。
他想上前喝止,可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
方才周屠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道理他懂,可亲眼看见血腥场面,依旧难以接受。
李晟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溃兵。
“想走的,可以走。”
“放下兵器,不许劫掠百姓,自行离去,我不追究。”
“谁要是敢动难民一粒粮食,抢一件物件。”
他顿了顿,脚尖点了点地上四具尸体。
“下场,和他们一样。”
一众溃兵低着头,没人敢出声。有人眼神闪烁,心里有念头,却再不敢表露半分。
李晟转头,示意嫡系士卒,搬过来几袋缴获来的杂粮。
“粮食分下去。士卒分一份,百姓也分一份。先熬过这一夜。”
混乱慢慢平息。
人群散开,有人去领粮食,有人默默收拾尸体。
空地只余下李晟,还有赶过来的刘关张三人。
刘备往前走两步,看向李晟。
“你……动辄痛下杀手。”刘备声音有些发颤,“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囚禁,羁押,就非要取人性命?”
“囚禁?”李晟抬眼,看向刘备,“如今四下都是乱地,没有牢笼,没有看守。这群人手里握着兵器,一旦寻到机会,依旧会煽动哗变。
“主公要行仁义,便去善待良善。作乱之徒,脏活交给我便是。恶名我扛,名声归主公。”
刘备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可脑子里回想方才周屠煽动哗变的模样,回想桥对岸追兵滚滚而来的绝境。
一句反驳,怎么都说不出口。
刘备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像是耗尽浑身力气。
“军中,所有违律作乱之人。”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割自己的心,“军纪处置,从今日起,交由你。”
李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但他没有狂喜,反而心底生出一丝冷意。
他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三百个静静伫立的嫡系部曲。
刘备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
“属下,领命。”
刘备不愿再多待,转身,慢慢走远。
李晟站在空地上,脑子里系统面板轻轻跳动。
【红利点数小幅增加。】
【兑换池可解锁:初级屯田方案,初级伤药改良。】
李晟仰头,看向树林缝隙漏下来的灰蒙蒙天空。
活下去,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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