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密谈
第二天临近中午,唐寅主动找到了刚刚宿醉醒来的徐经。
徐经正在客栈的房屋里摆弄新买的笔墨,见他来了,连忙笑说:“伯虎兄,你来得正好,早就听人说了,你书画双绝,造诣颇深,21岁即作《对竹图》,才华艳艳。快来看看这套湖笔,可是我家人从......”
“衡文兄!”他打断了正准备舞文弄墨的徐经,回头关上了门,正色道,“我有要紧之事,欲告知衡文兄!”
徐经见他神色郑重,不苟言笑,不复平日之放荡不羁。也收敛了笑容,放在笔墨,与唐寅二人在房屋内对席而坐。问道,“伯虎兄,何事如此正言,欲相告在下?”
唐寅谨慎斟酌着措辞。
绝对不能直接和他说“你会被卷入科考舞弊案”!
更不能和他说“我知道未来”!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既让徐经觉得“有道理”,又不突兀的理由。
“衡文兄,此去北上,你我都是第一次进京。”他缓缓开口,“京城水深,不比我等江南。我听说,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副主考是礼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程敏政。”
徐经点头:“我也听说了。程学士学问渊博,若能有机缘拜在他门下......”
“不能。”唐寅打断他,“衡文兄,你我凭借的是真才实学。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你是江阴首富之子,我是新科解元。若我们与考官间,有任何的私下往来,哪怕只是送一篇诗文、赴一次宴请,都会被人说成是‘钻营’‘舞弊’!”
“伯虎兄,你是不是太小心了?程学士雅好诗文,我辈可是仰慕已久......”
“衡文兄!”唐寅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低,“你听我说。我在家乡吴县时,曾听文徵明之父,太仆文林说过一桩旧事:在成化年间某科会试,有位南方考生只因在考前给考官送了一首祝寿诗,便被言官弹劾,罪名为‘交通考官’,之后,该考生功名被革,终生不得再考;而那名考官也因此提前致仕。”
徐经脸色变了。
“那位考生,”唐寅盯着徐经的眼睛,“有没有舞弊,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抓住了把柄。同时,也成为了那位考官的政敌攻击他的证据,最终害人害己。经兄,你我不缺才学,缺的是——不出错!”
“徵明兄,抱歉呀!只能借用你父亲的大名来教育徐衡文了!”唐寅在心中默念。
沉默良久。
徐经终于点头:“伯虎兄说得对,我们还是要谨慎从事,是我之前欠考虑了!”徐经真诚的说道。
“还有一件事。”唐寅压低声音,“此去京城,我会深居简出,闭门读书。衡文兄若有什么应酬,尽量不要带上我,我不是不领情,而是尽量不想惹是非。也想趁在京城安顿下来的一段时日,好好多读读书,争取这次取得功名,不负亡父母所期待!”说到这儿,唐寅眼含热泪,动情的说着。
徐经也被唐寅的真诚所感动,郑重的点头答应。
第二节:展露锋芒
接下来的近两个月里,唐寅就安心的住在了徐经给他安排的客栈中读书。谁让自己囊中羞涩呢?
吴县也没必要回了,父母皆已亡故,妹妹、结发妻子、孩子也都不在了。吴趋里老家,只有弟弟唐申带着其妻子,在勉力操持着家业......
徐经则是固定着,每五日来看唐寅一回,每次都带来唐寅之日常所需。唐寅在内心中,也感动着他的照料。
在进京赶考的前两天,多日在客栈读书的唐寅,也觉得烦闷异常,主动约了徐经外出闲逛。
当他们在一个街边不起眼的茶铺休憩时,偶遇了之前常聚的一帮“好友”,也都是将于近日赴京的士子。于是一帮士子间,就开始了对时政的议论。
“我大明治隆,四海之升平,真乃盛世也!”一位近40的中年学究捋着特意保养的很好的一幅胡须,满脸陶醉的言道。
众士子纷纷附和,夸赞着当今朝廷之英明,百姓生活之富足。
唐寅端着茶杯,忽然开口:“盛世”西北的鞑靼人年年入寇,大同、宣府的边民被掳掠了多少?东南的倭寇死灰复燃,沿海百姓苦不堪言......这也是你们所说的盛世?”
满座皆惊。
有人皱眉:“唐解元此言差矣。些许边患,何足挂齿?朝廷自有良将镇守。”
“良将?”唐寅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曾知道,九边军镇的空额有多少?可知道,军饷被层层克扣,边军士卒饿着肚子守城?可知道,火器库里的鸟铳,十支有八支是坏的?”
没有人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根本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唐寅站起来,直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市。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既读圣贤书,又知道这些日常朝廷事务呢?为什么不能既中进士,又懂得火器、水利、舆图?”
有人小声说:“那些是......匠人的事。”
“匠人?”唐寅转向,目光炯炯,“没有匠人,拿什么守城?没有匠人,拿什么造船?没有匠人,拿什么修水利、救百姓?诸位将来都是要做官的人,若连这些都不懂,如何治理一方百姓?”
这番话,在这个时代是惊世骇俗的。
“好一个匠人之用!适才言者可是唐解元?”一匹马驻足于茶铺前,骑者下马拱手道。
“正是在下!”唐寅只见一位中年官员,约40余岁,身着绯袍官服,腰系金带,足登皂靴。
“鄙人杨一清,草字应宁。唐解元,幸会!今日匆匆一会,因有要事在身,不能久叙,来日必有重逢之日,就此别过!”
只见这匹快马疾驰而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是目前身居南京太常寺卿的杨一清,正三品官员。
唐寅也在沉吟,“这可是一位18岁即中进士,历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出将入相的猛人呀!看其模样,可交、可交!”
但在座的人中,却有一位士子默默记下了唐寅刚才的话,对后面匆匆而过的这位官员,无甚留意。
他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朗,气质沉静,坐在不起眼的位置。
他叫——王守仁。
第三节:北上京城
唐寅与徐经于十一月初五日清晨出发,计划沿水路,慢慢行去,在腊月中下旬到京即可。会试将于明年二月初九日开场,连考三场。他们将有充足的时间在京城修整备考。
出发之时,天还未亮。
唐寅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南京城渐渐远去。
晨雾中,城垣、塔楼、高楼,似一幅水墨画。
他知道,这一去,自己就不会回来了。
不,不是“不会回来”——而是“不再是从前的唐伯虎”回来。
徐经在船舶里兴致勃勃地翻着书,偶尔探头出来喊:“伯虎兄,外面风大,进来吧!”
唐寅摇摇头,并没有动。
晨风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在心中默念:
“谭复生,我走了。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流无畏的血。”
船离岸,北上。
运河的水,从江南流向京城。
而他,从晚清流向明朝。“从维新到革新,大明,我是唐寅,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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