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阳没立刻答应。
他看着楚玄机。
道眼开着,把对方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抖动都看在眼里。紧张、期待、害怕、还有一点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
不像作伪。
可他也不能全信。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楚玄机苦笑,“是帮我自己。”
他在石凳上坐下,像是卸下了扛了一百年的担子。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外门弟子。”
“跟墨禾差不多。脉序也乱。我比他走运一点,十二岁那年被上一任执法长老看中,收进内门。我以为我要一步登天了。”
“结果呢?我三十岁通息巅峰,五十岁凝元初期。按外面的说法,我是天才。我自己也以为。”
“直到我七十岁那年,第一次冲击凝元中期。那一夜,我经脉里像有一万根针在扎,吐了半盆黑血。”
楚玄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之后,我去问当时的宗主。宗主告诉我,是我运功太急,让我慢慢来。”
“后来我又冲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重。每一次,宗主都跟我说同样的话。”
“直到十年前,我在藏经阁底层,看见了那半页残经。”
苏尘阳眼神一动。
残经。
“上面写了什么?”他问。
“我不认识那些字。”楚玄机摇头,“可祖师在旁边批了一行字。他写——‘后世修士,皆在饮鸩’。”
“那一夜我就明白了。”
“明白这功法有问题。明白宗主知道。明白所有长老都知道。可没人说。”
“为什么不说?”
苏尘阳替他问。
“说了,我们这帮人怎么办?”楚玄机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一百七十年的修为,我凝元境的身份,我执法长老的位置——你让我跟那帮外门弟子说,你们练的全是假的,我们这帮长老练的也是假的?”
“那我们这帮人,往后靠什么站着?”
“陵光宗靠什么立着?”
苏尘阳没说话。
他理解这种心情。
十万年前他证道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不知道真相,是真相太贵。说出来,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你今晚来。”苏尘阳道,“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是因为你看我把周执事打成那样,你觉得我能成。”
楚玄机一震。
“你想说我势利,我也认。”他低着头,“我就是势利。我今年一百八十二了。按我们这套功法,我最多再活五十年。五十年后,凝元后期那一关我过不去,爆体。”
“我不想死。”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可屋里屋外,没人觉得轻。
墨禾站在一边,听得眼圈都红了。他想象不出,那个高高在上、一掌能拍碎他骨头的楚长老,原来也怕成这样。
苏尘阳终于点头。
“交易,我接。”
楚玄机猛地抬头。
“但有三条。”苏尘阳抬手,“第一,我不教你功法。你现在脉序里的道纹已经深了,给你正法,你也练不了,反而会崩。我能做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帮你抽走一缕新长出来的。能压一年是一年。”
“第二,你给我递消息,但我不会什么都听你的。我们是合作,不是上下级。”
“第三——”
苏尘阳看着他。
“宗门大比那天,我要当众出现。”
楚玄机脸色一变:“你疯了?!”
“我没疯。”苏尘阳道,“我在演武场打了谢砚秋,打了你,打了周执事。外门弟子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但议论是议论,他们不敢真信。”
“我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们这套功法,到底错在哪儿。”苏尘阳淡淡道,“我要在大比上,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演一遍正统运功。我要让他们自己明白,他们练的是什么。”
楚玄机张了张嘴。
他想劝。可看着苏尘阳那双眼睛,他知道劝不住。
“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他喃喃道。
“天本来就漏着。”苏尘阳道,“我只是把它捅大一点。”
院子里又静下来。
楚玄机坐了很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他点头,“我答应你。大比那天,我给你留一条从后山进的路。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大比那天,你别伤宗主性命。”楚玄机看着他,“他这个人,坏是坏了点。可他这一百多年,也真是为了陵光宗。”
“他想杀我。”苏尘阳道。
“我知道。”楚玄机苦笑,“所以这是我求你。他要是真死在你手里,陵光宗上万弟子,立刻就是散沙。外门那些底层的孩子,没人管,只会更惨。”
苏尘阳沉默了一下。
“我不杀他。”他终于道,“但他要是非要上来找死,我不拦着。”
楚玄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木牌。
“后山的腰牌。”他道,“大比前三天,你带着墨禾去后山。我让人在那儿等你们。”
“好。”
楚玄机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没回头。
“苏师弟。”
“嗯?”
“你说的那个真仙……”楚玄机声音有点哑,“真的存在吗?”
苏尘阳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挺拔了一百多年的执法长老,背有点驼。
“存在。”苏尘阳道,“十万年前,我就是。”
楚玄机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回头,快步走出了院门。
脚步声远远消失在巷子里。
墨禾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师兄……我们……真的要跟整个陵光宗对着干?”
苏尘阳拿起那块腰牌,在指间转了转。
“不是对着干。”
他看着主峰方向。
灯火通明。凌嵩现在大概已经收到周执事被打回去的消息了。
“是把他们从梦里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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