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槐树村的狗叫声渐渐稀疏。
陈卫东没走村口的大路，而是像只灵巧的黄鼠狼，贴着墙根一溜烟钻进了后面的荒山。深秋的夜风如刀，卷着枯叶在荒草间凄厉打转，发出“沙沙”的鬼哭之声，寻常人早吓得腿肚子转筋，陈卫东却脚底下生风，嘴角还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他的目标很明确——后山最险的“鹰嘴崖”。
前世的记忆里，八三年冬天村里发大水，冲垮了鹰嘴崖的一角，后来有个采药的老头在那里捡到了一株老山参，卖了五百块钱，让他一下子直接成了村里的首富，走路都横着走。陈卫东记得清清楚楚，那株山参就长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的石缝里。
现在还没发大水，那宝贝应该还在！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陈卫东的工装裤被刮破了好几处，手掌也被划出了血口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前世后半辈子那种穷得连耗子都嫌弃的绝望，这点皮肉伤简直就是不值得一提。走了约么半个多小时，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鹰嘴崖到了。
这地方地势陡峭，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平时就连野猪都不来。陈卫东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扒开齐腰深的杂草，目光如鹰隼般在乱石堆里搜索。
“歪脖子松……石缝……”
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堆烂草破石头，但在陈卫东眼里，那哪里是草，分明就是 “大团结”、是金疙瘩！
“找到了！”
陈卫东屏住呼吸，找来一根木棍，轻轻拨开上面的腐叶。五片叶子，翠绿油亮，中间还顶着一簇红得发紫的参籽——这就是传说中的“五品叶”老山参！这玩意儿要是拿到后世，能换一套三环里的四合院。
“成了！今晚加餐！”
陈卫东眼中精光一闪，刚要伸手去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这“咔嚓咔嚓”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如同惊雷一样刺耳，吓得陈卫东差点给这株山参磕了个头。陈卫东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猛地回过头，手已经摸向了脚边的一块石头，心里暗骂：哪个倒霉催的这时候来搅局？
“哟，我当是谁呢，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喂狼啊？怎么，嫌家里的床板太硬？”
月光下，一个扛着镐把的黑影晃了出来，正是债主老歪。
“老歪叔，这么巧？”陈卫东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用屁股挡住了那株山参，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赏月，赏月。”
“赏月、赏你个大头鬼！”老歪吐了口唾沫，手里的镐把在地上敲得邦邦响， “陈卫东，你小子行啊，今儿个你要是不把那五十块钱连本带利还上，我就把你腿打断，扔这沟里喂野狗，省得浪费粮食！”
旁边那个瘦猴也跟着起哄，那副嘴脸活像个还没进化完全的猴子：“东子，你就别挣扎了，乖乖跟我们回去，让你爹把猪杀了抵债。那猪我看过了，膘肥体壮，正好下酒。”
陈卫东眯起眼睛。现在的老歪还不是后来那个心狠手辣的村霸，但也是个泼皮无赖。跟他硬拼，自己这身板虽然年轻，但双拳难敌四手，万一耽误了挖参，那才是因小失大，亏到姥姥家了。
必须智取，忽悠瘸他。
“歪叔，瞧您这话说的？”陈卫东把双手一摊，脸上堆起一脸无辜的憨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我这不是听说这山里有宝贝，想来碰碰运气，好把钱还给您吗？我这是去给您挣钱啊！”
“宝贝？”老歪嗤笑一声，目光在陈卫东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个智障，“就你，能发现什么宝贝？别想糊弄我，瘦猴，给我搜身！”
瘦猴一听，立马就要冲上来，那动作敏捷得像只看见香蕉的猴子。
“慢着！”陈卫**然大喝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背着悬崖边，脚下就是碎石滚落的边缘：“歪叔，你要搜身可以，但我刚在石缝里摸到一个硬东西，像是个老物件。你要是现在过来我就把这东西弄碎，那样的话咱们谁都别想拿到钱。”
老歪一愣，贪念瞬间压过了凶狠，眼珠子咕噜一转：“啥玩意儿？值多少钱？你别蒙我，这破山沟里能有啥好东西？”
“看着像个老铜镜或者是玉件，沾着泥呢，但我这手感和眼神告诉我，绝对是个大漏！”陈卫东信口胡诌，眼神却死死盯着老歪，“歪叔，您也是行家，这深山老林的，能藏在这儿的东西能差吗？这样，您让我先把它刨出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宝贝要是值五十，我立马还您；要是值一百，您还得找我钱呢？”
老歪眼珠子转了转。他虽然是个老混混，但也知道山里偶尔能出土个古董什么的，他看着陈卫东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心里还真信了三分。
“行，老子就信你一回。”老歪把镐把往肩上一扛，往后退了两步，“你刨！但我可盯着你呢，要是敢耍花样，我立马废了你，把你做成肉包子！”
陈卫东松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两人蹲下。
他动作看似在泥土里摸索，实则迅速将木棍插进那株山参的根部，再用手小心翼翼地刨着周围的泥土。
“快点！磨磨唧唧的！你是属乌龟的吗？”瘦猴在后面催促。
“别催！这玩意儿娇贵着呢，弄坏了就不值钱了！你赔得起吗？怕是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个零头！”陈卫东吼了回去，手上动作却极稳，生怕惊扰了这位“祖宗”。
终于，周遭的泥土被刨得差不多了，陈卫东一把攥住那带着泥土芬芳的根茎，猛地一用力，整株山参连泥带土被拔了出来。
他迅速脱下外衣，将山参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从旁边的烂泥里随便抠了一块长得稍微圆润点的石头攥在手里。站起身，陈卫东拍了拍怀里的“宝贝”，脸上露出一丝狂喜，随即又装作心疼的样子看向老歪：
“歪叔，挖出来了，手感沉甸甸的，绝对是老物件。”“拿来我看看！”老歪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伸手就要抢。陈卫东往后一闪：“歪叔，亲兄弟明算账。这宝贝少说值个百八十块的。您那五十块债，能不能一笔勾销？”
老歪眼冒绿光，心想这小子肯定是被吓傻了，这么大便宜不占王八蛋。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勾销！只要东西真，别说只欠我五十，就算是一百也能一笔勾销！快给我！别逼我动粗！”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里的烂泥石头朝老歪脚边扔去，大喊一声：“接好了您嘞！”
“草！是石头！陈卫东你个王八蛋敢耍我！”老歪反应过来，看着脚边那块还在滚动的烂泥石头，气得哇哇大叫，举起镐把就追，“老子今天不把你腿打断，我就不姓王！”
“抓住他！弄死他！这小子比猴还精！”
两个人在漆黑的山林里一追一逃，陈卫东虽然年轻，但毕竟刚才挖参耗费了力气，加上晚上山路难走，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小子，别跑！老子打断你的腿，把你挂树上当腊肉！”老歪的喘息声就在身后不到十米，听得陈卫东头皮发麻，心想，这老小子怎么跑得这么快？
前面是一片密林，陈卫**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像个保龄球一样在灌木丛里横冲直撞。
“哈哈哈！摔死你个龟孙！看你往哪跑！”老歪停在坡顶，看着黑漆漆的坡底，啐了一口，“算你运气好，摔不死明天再来找你算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骂完转身就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坡底的灌木丛里，陈卫东挂在一棵小树上，浑身剧痛，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是他翻身的本钱，也是他新人生的起点。
“老歪，咱们走着瞧。下次见面，我请你吃‘竹笋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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