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卫东就从山脚下的草窝里钻出来。
这一夜过得那叫一个酸爽,从陡坡滚下来,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构造已经重组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听话的。左腿膝盖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给膝盖骨做针灸。但他顾不上这些,随便在溪边抹了把脸,又在那身破烂工装上蹭了蹭手,确定怀里的宝贝还在,这才一瘸一拐地往县城走去。
大槐树村离县城有二十来里路,平时走大路得两个多钟头。陈卫东为了避开村里的熟人,专门挑小道走,硬是咬着后槽牙走了三个小时。等到看见县城那灰扑扑的城墙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
八十年代的县城,虽然后世看着土,但在当时那可是妥妥的“时尚弄潮儿”聚集地。街道两旁青砖灰瓦的平房错落有致,供销社门口那根斑驳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嘶哑而激昂地播送着单田芳的评书,那惊堂木一拍,仿佛震得空气都在颤动,连路边的老黄狗都跟着抖了抖。几个穿着鲜亮的确良衣服、头发上的摩丝抹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的青年,推着锃亮的“凤凰牌”二八大杠招摇过市,清脆的车铃声划破长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那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艳羡——在那个年代,这就相当于在后世开着敞篷跑车炸街一样拉风。
陈卫东现在可没心情欣赏这些,他直奔县里最大的国营供销社。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特有的混合着纸张、茶叶和肥皂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售货员正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瓜子皮吐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见陈卫东进来,一个个眼皮都懒得抬,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有失她们的身份一般。
“同志,我找收药材的。”陈卫东走到柜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收药材去后院,前厅不接待。”一个涂着红嘴唇的女售货员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后面的门帘,眼神嫌弃地在陈卫东那身脏兮兮的衣服上扫了一圈,眼神不自觉间流露出不屑的表情。
“哎哎哎,那个乡下的,把你那泥脚擦擦,别把地弄脏了!这可是刚拖的!”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在这个年代,城乡差距大得像鸿沟,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是常态。跟这种人置气,只会耽误正事,毕竟好男不跟女斗嘛!
他没说话,默默转身绕过柜台,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仓库区,平时人少,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报纸。这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胸前的口袋里插着支“英雄牌”钢笔,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技术员。
陈卫东还记得,前世听村里老人说过,县供销社有个叫刘老的中药师,那是从省城下放过来的专家,眼光毒得很,就是脾气有点怪。
“刘老,打扰您了。”陈卫东走过去,微微躬身,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敬重。老头放下报纸,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透过镜片有些诧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年轻人:“你这后生,面生得很,怎么知道我姓刘?”
“村里老辈人常念叨,说您是省城下来的专家,那是咱们县里响当当的‘活药典’。”陈卫东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双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布包,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我今儿个有幸得了一样物件,心里没底,特意来请您给掌掌眼。”
刘老眉毛一挑,来了兴致。他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来卖药材的大多是些晒干的蘑菇、枸杞,顶天了也就是几只野兔。看这后生神神秘秘的样子,倒像是有点门道。
“打开看看。”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一层层揭开布包。当那株带着泥土、根须尚算完整、芦头粗壮的野山参暴露在阳光下时,刘老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把藤椅带翻,手里的茶杯也差点掉地上。他顾不得烫,直接伸手抓过山参,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端详。
“这芦头……这纹路……还有这参须上的珍珠点……”刘老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铁定是野生的,没错!在哪儿挖的?”
“鹰嘴崖。”陈卫东轻声说。
“好地方!好地方啊!”刘老激动得满脸通红,抬头死死盯着陈卫东,“后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五品叶的老山参!看这年份,少说也有一百年往上!这是救命的好东西啊!”
陈卫东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前世记忆没错,这确实是好东西,而且是大大的好东西。
“刘老,您给估个价?”陈卫东试探着问。
刘老放下放大镜,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严肃地说:“这种品相,放在省城的大药房,没个五百块下不来。咱们供销社收,虽然不能按零售价,但我也不能亏待你。五百块吧!这价格已经是顶格了。”
五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五百块那简直就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人不吃不喝两年的收入了!
陈卫东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这价格绝逼赚了,但他还想把价格往上提提,脸上随即露出一丝犹豫,演了起来,既然是演嘛,那就得演得逼真一点,最好是演得能把自己都骗过去。他忘了,这是后世的谁说的话了:“刘老,五百块……是不是少了点?我听说前年有人弄了一株小的,都卖了五百五呢!”
他在赌,赌这株山参的稀缺性,更是在赌刘老对这株山参的渴望程度。
刘老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后生,消息挺灵通啊!连这都知道。行,看在你这参确实品相极佳的份上,我再给你加一百,六百!这真是我的最高权限了,再高我就得打报告给省里,那就麻烦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六百!
陈卫东心里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刘老给出的价格比他预期的还要高!
“成!六百就六百!刘老您真是个爽快人!”陈卫东答应得痛快,生怕老头反悔。
“好!爽快!”刘老也高兴,立马开了单子,“走,跟我去财务领钱。”
就在两人刚走出后院,准备去前厅财务室的时候,那个红嘴唇的女售货员正好走过来。她看到刘老手里拿的那张单子上面的数字后,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刘老,这……这要六百?”她指着陈卫东,一脸不可置信,“就这叫花子一样的乡下人,他能拿出这么好的东西?刘老,您可别被骗了?”
陈卫东眼神一冷,刚要开口,刘老却先怒了。
“小王!把嘴闭上!”刘老把脸一沉,平日里和蔼的面容此刻满是威严,“这是正宗的野山参,我刘长林鉴定的东西还能有假?倒是你,有眼无珠,以貌取人!要是刚才你真把这后生赶走了,让咱们供销社错失如此珍贵的药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红嘴唇售货员被训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再也不敢再吭声了,只是看向陈卫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嫉妒和不甘,仿佛这六百块是陈卫东从她手里抢的一样。
陈卫东没理会那个女人,跟着刘老去财务室领了钱。
当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六十张崭新的十元票子带着特有的油墨清香和挺括的棱角被塞进手里时,陈卫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想流泪。
这哪里是轻飘飘的纸片,这分明是他挺直腰杆的脊梁,是他向这操蛋命运挥出的第一记重拳!
“后生,以后有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刘老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眼里满是欣赏,“看你是个实诚人,以后要是想学点药材方面的知识,也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教你两手。”
“谢谢刘老,我记住了。”陈卫东郑重地鞠了一躬,心里想着以后肯定常来,毕竟这里有钱赚。
走出供销社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卫东摸了摸兜里厚厚的一沓钱,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裤脚,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笑意,转身朝着县城百货大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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