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后先去看了恒温箱。
生铁螳还在里面，趴在加热垫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箱盖内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它在里面呼吸了一夜留下的痕迹。他打开箱盖，弱火抬起头来，两只暗红色的前足微微张开，像是在伸懒腰。
他把火焰虫干的包装袋拿出来，倒了几粒在手心里伸进去。弱火看了一眼，伸出前足勾了一粒送到嘴边。咯嘣一声，脆的。嚼完又勾一粒。一共吃了八粒，比昨天多了一粒。
他注意到一个很小的变化。昨天弱火吃虫干的时候，前足伸出去是直的，像机械臂一样夹过去。今天它在勾虫干之前，前足在空中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瞄准了才下钳。
它记住了昨天怎么吃的。它在学。
他把剩下的虫干封好放进抽屉，又换了加热垫上的温水。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到桌前，从外套内袋里把昨天那张兽契掏了出来。
契约是培育屋给的，一式两份，自己留了一份。一张薄薄的纸叠了两折，边角有点卷了。他铺平了重新读了一遍。
契约人信息栏写着他的名字和觉醒卡编号，日期是觉醒日当天。灵宠信息那一栏写着物种：生铁螳。属性：虫/钢。等级空的。
然后他看到了特性栏。
三行空白。
三行，整整齐齐地印在那里，每一行都画着细线框，像是等着人往里面填东西。
他盯着那三行空白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培育屋的官网，搜了一下灵宠兽契的标准模板。
官网上有一份示例图片，他点开来看。物种是灰鬃犬，等级LV5，特性栏里只有一行字：刚鬃。
他又搜了其他物种的照片。电斑鼠的那一栏写着蓄电。岩甲犀写着结实。刺蠕写着蜕皮和锐利目光，两个特性挤在同一行里。泡鲤写着悠游自如，后面加了一个斜杠和胆怯。
每一种都是只有一行，位置在特性栏的第一格，下面整整齐齐地空着，没有再印任何线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纸。三行空白，从上到下排满了细线框，每一个框的大小都一样。他的契约是从培育屋的平板机上打出来的，跟灰鬃犬那张、电斑鼠那张用的应该是同一套模板。
同一套模板，打到他这里却多印了两行空白。
他把兽契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纸张的质感和厚度都正常，字体也是标准印刷体，不是谁手动改过的。它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他把纸叠好放回抽屉里锁上了。
他坐回桌前想了一会儿。从半年前路口那只灰鬃犬开始，到昨天那只壳色发红的生铁螳，再到今天手里这三行空白的契约。
他这辈子遇到的怪事不多，但每一件都跟灵宠身上的字有关。这应该不是巧合。
白天他出门去买东西。火焰虫干剩大半包，但四十五块一包不算便宜，他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店卖得便宜些。
寒假第一天的街上人不算多，路边的商铺大多还开着，有些门口已经贴了对联。他沿街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算了，还是那家。至少店员已经见过弱火了，再去一次不用解释那么多。
进了店门，还是昨天那个年轻店员。店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恒温箱。
“又来了？”
“嗯。”他把恒温箱放在柜台上，“再拿一包火焰虫干。”
“上次那包喂完了？”
“没，先备着。”
店员没再多问，转身拿了一包下来放在柜台上。四十五块。他付了钱，犹豫了一下，没有走。
“我想问个事。”他说。
“你说。”
“灵宠的兽契，特性栏一般有几行？”
店员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有人会问这个问题。“一行啊。所有灵宠都是一行。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把恒温箱抱起来走了。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所有灵宠都是一行。他不意外这个答案。他意外的是自己居然还抱着一点希望，想着店员会不会说“哦那个啊，有的契约是多行的”。
没有。店员说的是“一行啊”。
从食品店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一段路去了市图书馆。
寒假期间图书馆人不算多，大厅里暖气开得不太足。他走到自然科学区找到灵宠分类的书架，一整面墙，从培育手册到战斗指南什么都有。
他抽了几本翻了一下。孵化手册、兽契管理条例、灵宠登记实务指南，每本都翻了索引，搜了几个关键词：特性栏规格、契约格式、行数标准。全都没有。
他在一本十年前的《灵宠契约法律实务》里找到了一句话：契约信息栏的格式由灵宠局统一制定，各培育机构不得擅自修改。
统一制定。那么全世界的特性栏应该是一模一样的。所有培育屋出来的契约，印出来都应该是一模一样的一张纸。可他手里那张就是多印了两行。
他把那页拍了张照，又翻了翻其他书，没有找到更接近的答案。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中午了。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页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契约信息栏的格式由灵宠局统一制定。
也就是说，他手里那张纸如果真的是打印机多打了两个框。那要么是灵宠局的标准格式里包含三条特性行但所有培育屋都只印一行出来，要么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契约被印错了。
他想了想，觉得第一个更不可能。
回到家他把新买的虫干放进抽屉里，把图书馆借的两本书放在桌上。弱火还在恒温箱里趴着，姿势没怎么变。
他先翻开那本《灵宠契约法律实务》，翻到拍过照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契约信息栏的格式由灵宠局统一制定。就这么一句，没有更多说明。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附录，有几份契约的示例复印件。灰鬃犬、电斑鼠、背甲龟，每一份的特性栏都是一行，跟他手机里存的图片一模一样。
他合上书，又看了看抽屉。没有区别。他手里那张纸跟这些复印件之间的唯一区别，就是多了两行空白。
他把书放在一边，倒了几粒虫干在手心里，把手伸到恒温箱里。弱火吃了六粒就不吃了，偏过头去。他把剩下的收起来，没有强喂。
傍晚的时候他母亲下班回来了。进门换了鞋，看到桌上多了一个恒温箱，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外套还没脱，肩上还挎着包，显然是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桌上多了东西。
“领到了？”
“嗯。”
她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弱火。弱火也抬起头来，两只暗红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她看了大概三四秒。
“这只的壳色怎么跟别的不太一样？”
“培育屋的人说，它生来就这样。”
“健康吗？”
“健康。”他说，“能吃能睡。”
她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万块？”
“嗯。”
她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几秒钟。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嫌贵了、觉得不该买、抱怨为什么不挑那只品相好的。
但她没有说那些。她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养。”
“嗯。”
她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传出水龙头的声音和切菜的声音。
他坐在桌前把箱盖合好，低头看了一会儿弱火。弱火也看着他，两只暗红色的眼睛在箱子里亮晶晶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契约上的三行空白。他爬起来打开台灯，把兽契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细线框的压痕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确实是三行，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一行。
他关掉灯，把兽契叠好放回去。躺下来之前他又打开恒温箱看了一眼。弱火还趴在加热垫上，两只前足似镰刀交叠着搁在身前，壳上的暗红色在台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他注意到它的呼吸。昨天看的时候，弱火的腹部每三次起伏才动一次前足。今天它呼吸的时候前足也在跟着微微起伏，节奏比以前稳了。
明天第四天。他闭上眼。
那三行空白的细线框还印在他脑子里，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在上面写什么。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要写上去的。等弱火把那块铁灰色的壳全部变成暗红色的时候，等那行字从【未觉醒】变成【已觉醒】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就有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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