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他披了一件外套就去看恒温箱。
弱火已经醒了。它趴在加热垫上,两只暗红色的前足撑着垫面,身体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半站半趴的姿势。
看到他打开箱盖,它偏过头来,暗红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它动了动前足。
他把虫干倒了几粒在手心里伸进去。弱火看了一眼,伸出前足勾了一粒送到嘴边。咯嘣,嚼了,咽了。又勾一粒。一共吃了九粒。
吃完之后它没有立刻趴回去,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没了。”他说,“中午再吃。”
弱火把前足收了回去,趴回垫子上。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它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把前足叠起来,而是搁在垫子边缘,触角微微晃动着。
像一只真正的活物在感知它主人的位置。
他换了水,把箱盖合上。刚坐下手机就亮了,是培育屋发来的推送:欢迎加入御兽师行列,建议您趁寒假期间前往市图书馆或灵宠协会查阅相关资料,为您的灵宠做好培育规划。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但他正好要去图书馆。他要查一件别的事。
寒假期间图书馆人不多,大厅里暖气开得不太足,有点凉。他走到自然科学区,找到了灵宠分类的书架。一整面墙,从培育手册到战斗指南什么都有。
他先抽了一本《灵宠特性通识》,翻到目录。
特性目录,全书只有一章,讲的都是常见的标准特性。技术高手、刚鬃、蓄电、结实、悠游自如,每一种都有一到两页的介绍。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没有一页写过隐藏特性。
他又找了一本,《特殊能力与种族遗传》。翻了一遍,提到了返祖现象和个体变异,但没有一个词提到灵宠身上可能长出特性之外的东西。
第三本,《灵宠生态学纲要》。翻了目录和索引,搜了几个词。隐藏特性。隐性基因。未记录特性。搜索结果全是零。他又把引火单独搜了一遍。没有。
这几个字不存在于任何一本公开出版的灵宠书籍里。
他想了想,走到图书馆角落的旧书区。那边几排架子落了一层薄灰,标着资料存档。他蹲下来一排一排地翻。
大部分是十几年前的灵宠普查报告和地区物种名录,纸张发黄,边角卷了。他翻到一本《东洲灵宠分布年报·三年前》,翻了翻,生铁螳的词条只有一句。
他又翻了一本《异常个体登记簿》。标题让他心跳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记的全是体型异常的灵宠个体:一只三倍体重的灰皮鼠、一条长了两个头的竹叶青、一只壳纹不对称的生铁螳。
没有一条提到特性异常的,也没有一条提到契约异常的。他把书放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了起来。
他抽出来翻了翻,是几十年前某位培育师的手写笔记复印件,字迹潦草,墨水淡得快看不清了。翻了十几页,没有一条跟他的情况有关。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半年前在灰鬃犬脖子上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回去翻过培育手册。灰鬃犬的标准特性只有刚鬃,铁喉不在上面。那时的他没有去图书馆翻过,今天他翻了。
现在他确信了。不只是铁喉和引火不在书里。是隐藏特性这整个概念都不在这些书里。所有正规出版的灵宠文献只承认一件事:特性由种族决定,写在图鉴上,一千年不变。
他的金手指,在外面那几本读完就送人的口袋书里,一条记录都没有。
他坐在阅览室的椅子上,把那本《灵宠特性通识》翻到封底看了看出版日期。去年出的,最新版。然后又看了看参考文献,列了一整页论文和书目,没有一篇跟隐藏特性沾边。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又站了一会儿,不确定自己还能查什么。查兽契的行数标准?那件事昨天已经查过了。查引火是什么?翻遍全书也没有。
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阳光很大,他眯着眼走了一段路。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
寒假期间学校大门关着,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老莫坐在里面,靠着椅背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戏曲节目,声音不大,咿咿呀呀的。
老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恒温箱。
“那箱子你领走了?”
“嗯。”
“培育屋买的?”
“嗯。生铁螳。”
老莫点了点头。“生铁螳,虫加钢是吧。那只的壳色怎么跟别的不太一样?”
“培育屋的人说,它生来就这样。”
老莫没有追问。他靠在窗框上看了林昭一会儿,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放。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急什么。”
他愣了一下。
“蛋是活的,”老莫说,“你急什么。”
他说不出话来。老莫已经收回视线了,翻了一页报纸,又补了一句:“生铁螳这玩意儿,急不来的。”
“您养过?”他问。
“没养过。看别人养过。”老莫头也没抬,“那东西壳硬,脾气也硬。你越急它越不动。你不管它,它自己就动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抱着恒温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老莫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已经继续看他的报纸了,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一出,调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谢谢莫叔。”他说。
他转身继续往家走。回家的路上他把老莫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蛋是活的。可弱火不是蛋,它已经出壳四个月了。但老莫说的活大概不是字面上的活。
老莫的意思可能是:它还小,它还在长,你急什么。
也可能老莫什么深意都没有,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废话。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没有停下来。
回家的路上他放慢了脚步,让恒温箱在怀里稳稳地待着。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路口肉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
那只灰鬃犬还在,趴在门口,跟半年前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它的脖子上没有字了。
不是看不见了,是他走近的时候它站了起来,脖子上的旧疤被毛遮住了,字没有浮出来。他站了一会儿,那只狗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铁喉还在它嗓子里。只是现在他还不能把它写出来。
回到家他放下恒温箱,打开箱盖。弱火还醒着,趴在加热垫上,看到他来了,前足微微抬了一下。他倒了几粒虫干在手心里伸进去。
弱火吃了七粒,停了一下,又吃一粒。八粒。
吃完之后它没有立刻退回去。它的左前足往前伸了一点,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只生铁螳主动触碰。他没有伸手,是弱火自己伸过来的。
力道很轻,前足尖端的细刺刮过他的指腹,像一小片砂纸擦过去。然后它收回前足,趴回加热垫上,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记录。第四天。进食量稳定在八到九粒。壳色持续加深。身体协调性改善。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出现了第一次主动接触行为。
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看着恒温箱里的弱火。它已经趴下来了,但眼睛还是睁着的,暗红色的,透过箱盖的缝隙看着他。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弱火的眼睛一开始是暗红色的。今天看起来还是暗红色,但色调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变了,把这件事也写在了本子上,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冬天日头落得早,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寒假第四天,外面有人在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大概是哪家提前过年了。
他听着鞭炮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给弱火换了最后一次水,又把恒温箱的盖子合严实了。
明天第五天。他关掉灯躺下来,恒温箱里的加热垫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在黑暗里闭着眼听了很久。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就跟弱火的呼吸一样,一天比一天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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