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中午他给弱火喂完食,想了想,把恒温箱抱起来出了门。
学校寒假期间训练场开放,公告栏上贴着通知: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公用区域可以带灵宠来活动。他前两天没去,今天第五天了,该让弱火出来透透气。
训练场在操场后面,原来是堆放体育器材的水泥空地,后来铺了一层防滑垫,改成了灵宠活动区。
角落里有饮水器,墙上贴着灵宠属性克制表,地上还有几个矮矮的障碍物,跨栏和矮墙,是给幼兽练习用的。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人在了。
他刚把恒温箱放在长椅上,就听见有人喊他。
“林昭!”
张小满从场地另一头跑过来。他手里抱着一个矮矮的恒温箱,箱盖开着,里面一只灰皮鼠正扒着箱沿探头探脑的。
灰皮鼠不大,毛色灰白相间,耳朵竖着,圆眼睛圆溜溜的。张小满把箱子往长椅上一放,灰皮鼠就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肩膀上。
“你也来了?”张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恒温箱,“你那只呢?孵出来没有?”
“不是孵的。培育屋买的。”
“买的?”张小满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觉醒那天。”
“我靠,你动作真快。”张小满把他的恒温箱放在长椅上,打开箱盖让灰皮鼠在垫子上跑。
灰皮鼠一落地就绕着长椅腿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用前爪洗脸。“我这只是培育屋的蛋孵的,比你早两天出壳。灰皮鼠,常见归常见,但好养。什么都吃,不挑食。而且它性格好,不咬人,咬也是咬着玩的那种。”
“挺好的。”
“你那只是什么?”
他打开恒温箱的盖子。弱火正趴在垫子上,暗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外面的光线晃了一下。张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生铁螳?”
“嗯。”
“壳色怎么是这样的?”
“培育屋的人说它生来就这样。”
张小满蹲下来盯着弱火看了好一会儿。弱火也看着他,两只暗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前足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威胁。
然后张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了一句:“挺酷的。像铁烧过的颜色。”
他没想到张小满会说这个。他以为张小满会说壳色不对怎么不换一只,或者生铁螳四倍弱火你知道吧。但张小满说的是挺酷的。他没有接话,但心里把这句话记住了。
“对了,你听说了吗?”张小满坐到他旁边,把灰皮鼠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宋佚那颗蛋到了。他家从培育基地订的,三千六百万的谱系蛋,据说是还没出壳就配好了培育方案的那种。”
“听说了。”
“三千六百万啊。”张小满把灰皮鼠翻了个面让它四脚朝天,灰皮鼠挣扎了一下又翻回来,“我这只灰皮鼠加上恒温箱和饲料,总共花了不到四百。宋佚那颗蛋够我买九万只灰皮鼠。”
“你不能这么算。”
“我知道不能这么算。我就是算着玩的。”张小满把灰皮鼠放回箱子里,又看了弱火一眼,“你那只多少钱?”
“两万。”
张小满又沉默了两秒。“行。你们都是有钱人。”
“你不也是买了培育屋的蛋吗。”
“我那颗蛋才三百。你那只顶我六十六颗。”
他笑了一下。张小满也笑了。灰皮鼠从箱子里探出头来,抓着张小满的衣服爬到肩膀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
“下学期就分组了,”张小满把灰皮鼠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一边挠它的下巴一边说,“你想好报哪个方向没有?”
“还没想。”
“也是,才第五天。”张小满戳了戳灰皮鼠的肚子,灰皮鼠翻了个身用爪子抱住他的手指,又舔了一下。
“我大概报培育方向吧。灰皮鼠打不了什么比赛,养着玩、做点辅助工作还行。你呢?你那只生铁螳虽然四倍弱火,但种族值不低,终点也高。打比赛说不定有戏。”
“对了,灰皮鼠的标准特性是什么?”他问。
“逃足和锐利目光。”张小满随口就答,“逃足就是打不过的时候跑得快,锐利目光就是视力好。没什么大用,但是实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从图鉴上背的,背了好几天才记住。”
场地另一边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女生,她抱着恒温箱走到角落放下,打开箱盖,里面浮出来一条鱼。泡鲤悬浮在一个透明的水球里,水球在恒温箱中间飘着,鱼在里面慢悠悠地转圈。
张小满捅了捅他的胳膊:“郑秋,她那只泡鲤,配发蛋孵出来的。五块钱一条那种。”
“五块钱?”
“嗯。不过泡鲤养好了能进化成怒鳞鲤,五百四的种族值。”张小满说,“她说的,她自己查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已经把水球引到训练场的浅水池里了,泡鲤在水里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到池边。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的人都听到了。
“她自己笑。”张小满说,“昨天孵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在笑,她笑得最大声。她说泡鲤也挺好的,养着玩呗。反正她也不打算打比赛。”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恒温箱里的弱火。弱火已经睁大眼睛了,正看着训练场的方向,在看那片阳光照在防滑垫上的光斑。亮黄色的一小块,在灰色的垫子上很明显。弱火的前足动了动。
“你要不要把它放出来走走?”张小满问。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恒温箱的盖子全部打开,伸手进去。弱火看了看他的手,然后自己往前爬了两步,爬到恒温箱边缘。前足探出来,在空中晃了晃,踩到了防滑垫上。
这是弱火出壳以来第一次踩在恒温箱以外的地方。
它的前足碰到防滑垫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脚下的触感。
然后它把整个身体从恒温箱里挪了出来。它的步伐有点不稳,走了两步就停下来,偏过头去舔自己的前足关节。阳光照在它的壳上,那层暗红色在日光下很显眼。
张小满在边上看着,小声说了一句:“它的壳色在太阳底下还挺好看的。像那种磨过的铜。”
弱火在垫子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片光斑旁边的时候它停了下来,偏过头,把一只前足伸进光照到的地方。
光照在它的前足尖上,暗红色的甲壳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泽。它停在那里,像是在感觉温度。
它喜欢吃火系的虫干,不怕加热垫的温度,连太阳照在壳上的热量都让它停下来感受。
场地另一头郑秋的泡鲤在浅水池里翻了一个身,水花溅到池边。灰皮鼠从张小满肩头跳下来,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然后跑到弱火旁边嗅了嗅,又跑开了。弱火没有动,仍然站在那片光斑旁边。
“它不怕灰皮鼠。”张小满说。
“嗯。它不怎么怕东西。”
寒假第五天。泡鲤五块钱一条,灰皮鼠三百块一只,生铁螳两万块一只。还有一颗三千六百万的谱系蛋在城市的某个恒温箱里等着出壳。
他坐在训练场边上的长椅上,阳光照在腿上,暖和和的。弱火站在他脚边的光斑里,暗红色的壳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铁片。
什么样的价格都有,什么样的灵宠都有。而他那只壳色发红的生铁螳,是这里面最特别的一个。
傍晚他带着弱火回家,把恒温箱盖子合上之后没有马上走。他蹲下来隔着透明盖子又看了一眼,弱火的暗红色眼睛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还看着他。
回家的路走了十五分钟,他走得不快,恒温箱抱在胸前,加热垫的温度透过箱子传到手掌心。
到家之后他换了水,喂了八粒虫干。弱火吃完之后没有马上趴回去,而是站在加热垫上,两只前足微微撑着,像是在消食。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趴下来,前足搭着交叉在身前。
他看着它,觉得它的眼睛好像又亮了一点。他注意到它的颜色变了。暗红色里多了一丝暖意,像炉子里快要熄灭的木炭下面压着的那一点点还没散的火。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明天第六天。还有两天,离弱火真正长出那行字的时间应该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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