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醒来的时候,窗外有人放鞭炮。
大年三十。
他先去看了一眼弱火。它已经醒了,趴在加热垫上,前足撑着垫面。看到他来的时候,两只前足同时抬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三天前它还不会做这个动作。
他倒了八粒虫干在手心里伸进去。弱火吃了六粒,停了一下,又吃两粒。吃完之后没有马上趴回去,抬头看着他。
它的壳色又深了一层。
不是三天前那种铁灰色里透暗红了。深红成了主调,铁灰色退到了纹理底下。像一块铁被反复加热之后,表面慢慢起了变化。
他又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生铁螳、壳色异常、变红。没有结果。又搜了生铁螳个体色差,翻了几篇文章,讨论的都是翠绿色个体的深浅差异。没有一张红色个体的图片。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弱火。它的暗红色眼睛也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
弱火歪了一下头。
中午的时候张小满发消息来:下午出来放鞭炮?学校门口。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他出门之前给弱火换了水,把恒温箱盖子留了一条缝透气。后来想了想,又把恒温箱抱上了。让它待在家里他也不太放心。
寒假最后一天,训练场那边人不少。
他到的时候张小满已经在了,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装满了摔炮、擦炮和几根烟花棒。灰皮鼠蹲在他肩膀上,圆耳朵贴着脑袋,被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吓得不敢动。
“你来了。”张小满递给他两根烟花棒,“你那只怕不怕响?”
“不知道,试试。”
他把恒温箱放在长椅上,打开盖子。弱火探出头来,被外面的光线晃了一下,眯了眯眼睛。
然后它看到了张小满手里那根正在燃烧的烟花棒。
火光噼里啪啦地喷出来,橙色的火星溅到地上。弱火的前足动了一下,不是躲,是朝那个方向伸了伸。
他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你对火有兴趣?”他问。
弱火当然没有回答。但它从恒温箱里爬了出来,沿着长椅爬到边缘,看着那些喷溅的火星,两只前足微微张开。
张小满也注意到了。
“它不怕火?”
“嗯。它好像不怕。”
他把弱火放在地上,然后从袋子里抽出一根新的烟花棒点燃。
火花喷出来的时候,弱火的前足往后缩了一点,但很快又伸了回来。它的暗红色眼睛盯着那些橙色的火星,头部微微偏转,像是在追踪火花的轨迹。
然后它朝火花的方向爬了一步。
火花溅到它的前足上。黑色的细点落在暗红色的甲壳表面,没有烧穿,没有冒烟,就像被铅笔轻轻点了一下。弱火低头看了看那个黑点,用另一只前足刮了刮。黑点掉了。甲壳还是完好的。
张小满在旁边看着,嘴巴微张。
“生铁螳不是四倍弱火吗?”
“是。”
“那它怎么会不怕……”
“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但他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隐藏特性】:引火(未觉醒)。未觉醒的时候就不怕火了,等觉醒了会是什么样?
张小满也在旁边蹲了下来,把灰皮鼠放在地上。灰皮鼠绕着弱火转了一圈,嗅了嗅,然后跑回张小满脚边蹲着。灰皮鼠本能地知道这只生铁螳身上有它不认识的东西。
“你打算给它吃什么?”张小满问。
“火焰虫干。”
“火系的?”张小满愣了一下,“生铁螳不是弱火吗?你给它吃火系灵食?”
“它吃了,没事。”
张小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弱火,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你那只看起来确实跟别的不太一样。”
烟花棒烧完了。弱火还盯着地上那根烧剩的铁丝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视线,爬回恒温箱边上。
它的前足上那个被火星溅到的位置,周围的甲壳颜色比别处更深了一点。像是那一点热量被它吸收了。
回到家的时候,她母亲正在厨房包饺子。
桌子上铺了报纸,摆了一盘已经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盆韭菜馅,闻着挺香的。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放的综艺节目热闹得很。
他进厨房倒了杯水。她母亲头也没回,手上的擀面杖转了一圈,一张饺子皮就出来了。
“你那只需要喂吗?”
“喂过了。”
“晚上吃饺子。”
“好。”
就这么几句。他回到房间,把恒温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弱火还趴在里面,前足搁在加热垫边缘。
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背甲。
烫的。不是昨天那种温了。比加热垫的温度高得多,从壳底下透上来的那种烫。那只被火星碰过的前足,周围甲壳的温度比别处又高了一些。它在主动把热量往那个位置聚集。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腹。烫感还留在上面。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记录。第六天。首次接触明火,对火花表现出兴趣而非恐惧。前足被火星击中后无损伤。壳色从铁灰带红转为红底铁灰纹。甲壳温度显著升高。
他写完合上本子,看着弱火。它趴在加热垫上,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灯的亮光。
“还差一步。”他说。
晚上她母亲把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那只需要不要也吃点?”
“它吃虫干。”
“哦。”她母亲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没有多问。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他吃完饺子回到房间,把恒温箱打开一条缝。弱火还醒着,趴在加热垫上,壳上的暗红色在台灯下泛着光。
“明天第七天。”他说。
他没有关灯。他坐在桌前,把契约从抽屉里拿了出来。三行空白还在那里,一行一行,在台灯下泛着纸面的微光。
他把契约放回去,又把觉醒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造成自身三级烧伤并吸收火元素。烟花棒的火星不够,加热垫的温度也不够。他得找到更热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打火机拿回房间了。是他自己放在抽屉里平时不怎么用的那种,一块钱一个,塑料壳,能打出三四厘米高的火苗。
他把恒温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弱火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按了一下打火机,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在空气里摇晃。
弱火的眼睛盯住了那团火。
它的前足动了动,然后往前爬了两步,凑到恒温箱边缘,看着那团火苗。头部微微偏转。
他把打火机凑近了一些。火苗离弱火的前足大约十厘米。弱火没有退。
它的前足往前伸了一点,伸进了火苗边缘的热浪里。然后它把前足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甲壳。被热浪烤过的那一小块区域,暗红色变得更浓了。像是被那点热量激了一下。
他关掉打火机。还不够。烟花棒不够,打火机的火苗也不够。三级烧伤需要更猛的东西。一团真正的火,足够大的火,能把它的壳烧到裂开的那种火。
他看着弱火,想起了培育屋里那一幕。另外两只正常的生铁螳躲恒温灯躲到了树枝另一头,它趴在加热垫上不动。
它从第一天起就跟别的生铁螳不一样。他选了它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现在那行字还在那里,【引火(未觉醒)】,等他把最后一步走完。
“你能撑过去吗。”他说。
弱火看着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它把前足收回来搭在加热垫边缘,暗红色的眼睛半闭着。
它在等。它也在等那一步。他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走。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明天,后天,开学之前,他总会找到一团足够烈的火。不需要很多,只要一次。
弱火已经准备好了。壳色从铁灰变成了暗红,背甲的温度一天比一天高。它吃了两周的火系虫干,连烟花棒的火星都不怕了。它只差那一下。而他会找到那团火的。
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有人在放礼花,砰砰砰地炸开。
他在房间里听着那些声音,想好了这件事。明天就是新一年的头一天了。
他关掉台灯躺在黑暗里,听着恒温箱里的嗡嗡声,那声音很轻,很稳,一直没有停过。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第六天就这么过完了。外面礼花还在响,响了好一阵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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