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顾言坐在办公室,一整个上午,没动。
那个U盘,就放在他手边。
"第八层"。
三个字,像三根刺。
他知道,周明远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白费。
可他也知道,光凭一个U盘,扳不倒任何人。
因为账目上的那个名字,不是他能随便碰的。
——那个人,级别太高。
顾言需要,一个,谁也赖不掉的证据。
一个,能在"第八层",找到的证据。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一个人,要是死了,没人查,那他就,白死了。"
顾言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因为周明远,就快,白死了。
——只要那张报告,一直,"走流程"。
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一边,是系统。
一边,是一个人,甚至,一群人。
系统,要他破门。
那些人,要他的命。
——两头,都是刀。
可顾言偏偏,从这两把刀中间,看见了一条缝。
那条缝,叫"真相"。
他把U盘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那间房,没有窗。
墙是灰的,地是冷的。
罐子,一排,又一排。
——这不是随便哪个地方,能摆出来的。
这地方,一定,还在这栋楼里。
而且,一定,藏在一个,"不合规矩"的地方。
顾言想起那块多出来的按钮。
"8"。
……
中午,苏棠来了。
她把一叠纸,放在他桌上。
"恒信大厦的竣工图。"她说,"我托人,从城建调出来的。"
"怎么样?"
"有问题。"苏棠指着图纸,"这栋楼,报建是,七层。"
"可电梯井的图纸上,标注了,八个停层。"
顾言的心,一动。
"第八层,在图上?"
"在。"苏棠说,"但施工记录里,被划掉了。"
"划掉的地方,"她顿了顿,"盖了三个字。"
"什么字?"
"已封闭。"
顾言盯着那张图,很久。
一张图上,有它。
一份记录里,没有它。
——那它,到底,在,还是不在?
"苏棠,"顾言说,"我得,亲自进去一趟。"
"我跟你去。"
"不行。"
"顾言,"苏棠看着他,"我哥那案子,也有一栋'多出一层'的楼。"
"我等了五年。"
顾言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
……
下午,他们去了恒信大厦。
大厦楼下,张队正好在。
"你怎么又来了。"
"补勘。"
"补什么勘。"张队拦住他,"案子定了,意外。你少折腾。"
"张队,"顾言看着他,"周明远,是中毒死的。"
张队的脸,僵了一下。
"什么中毒,谁说的。"
"法医说的。"
"你有报告?"
"还在走流程。"
张队笑了。
"没报告,就别乱说。"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顾言,听我一句。有些案子,翻不得。"
顾言看着他。
"为什么翻不得?"
张队没回答。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言一眼。
"你自己,掂量。"
说完,走了。
顾言站在原地,心里,更冷了。
一个案子,为什么"翻不得"?
除非,翻开来,底下,有人。
他忽然想起,第2章,张队那句话。
"急着出风头的人,容易摔跟头。"
——那不是提醒。
是,威胁。
顾言心里明白,张队,或者,张队上面的人,知道些什么。
"张队。"顾言叫住他。
"嗯?"
"周明远,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张队回头,盯着他。
"顾言,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言说,"随口问问。"
张队的脸,白了一下。
然后,他冷笑。
"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可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
……
顾言和苏棠,进了大厦。
他们没坐电梯。
他们走楼梯。
一层,一层,往上。
数台阶。
这是父亲,教顾言的。
"别小看台阶。一个地方,正不正,看它的台阶。"
顾言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爬过一座老楼。
父亲一级一级,数台阶。
数到一半,父亲说:
"顾言,记住。楼梯,是死的。"
"可数楼梯的人,是活的。"
"坏心思,藏在,多出来的,那几级里。"
那时,顾言不懂。
现在,他懂了。
顾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
一楼到二楼:二十级。
二到三:二十级。
三到四:二十级。
……
七层。
他停在七层的楼梯口。
往上,就是八层。
可这座楼,明面上,只有七层写字楼。
"怎么不走了?"苏棠问。
"数台阶。"顾言说,"你帮我,一起数。"
苏棠点头。
两人,一起,往上走。
一级,一级。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顾言停住了。
别的楼层,都是二十级。
这一层,二十三。
多出来的,三级。
"多三级。"苏棠也发现了。
"嗯。"
"会不会,是修的时候,误差?"
"不会。"顾言摇头,"楼梯,是标准件。差一级,都算错。"
"差三级……"他顿了顿,"是故意的。"
"三"。
顾言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退回去,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二十三。
多出来的那三级,在转角。
他仔细看。
这三级,方向,是反的。
上楼,本该往上。
可这三级,是往下。
也就是说,他在七楼往上走,走到一半——
台阶,反过来,往下了。
——他,走到了八层。
顾言忽然明白了。
八层,不在"上面"。
在"里面"。
被藏在了,七层和九层,中间的,一层"折"里。
因为,它不"正规"。
正规的楼,不会有八层。
(这栋楼的八层,是违建,是"多"出来的。)
可越是"多"出来的地方,越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苏棠,"顾言低声说,"我们到了。"
"到哪了?"
"第八层。"
……
顾言站在那个转角。
喘着气。
面前,是一面墙。
墙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门。
没有把手。
没有锁。
只有一道,比墙略深的缝。
"这就是……"苏棠的声音,发紧。
"嗯。"
顾言伸出手。
推了一下。
门,开了。
……
里面,是一间,封死的房间。
没有窗。
一盏灯,昏昏地,亮着。
房间里,是那一排,又一排,玻璃罐子。
罐子里,泡着,人的"编号"。
和U盘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顾言走进去。
脚,有点发软。
苏棠跟在后面,手,攥成了拳。
顾言不敢,碰那些罐子。
他只是,一一看过去。
有的罐子,很旧了,编号都褪了色。
有的,很新。
——说明,这件事,做了很久。
久到,有人,已经,习惯了。
苏棠一排一排,数。
罐子,一共,二十三个。
"二十三。"
顾言听见自己,也说了一遍。
和他算的,一样。
河里的四个。
病房里的六个。
电梯里的十三个。
——全在这儿。
一个不多。
一个不少。
顾言看着那一排罐子,喉咙发紧。
这些,是"标本"。
是有人,像收藏东西一样,收藏起来的,"意外"。
每个,都有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日期。
最近的,是昨天。
写着:周明远。
苏棠站在那些罐子前,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哥……会不会,也在,这样的罐子里。"
顾言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房间里,还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本册子。
顾言翻开。
册子上,是一份,"收支"。
收:某年某月,某人,编号某某。
支:某年某月,某人,"处理"完结,编号某某。
——收支平衡。
在这些人眼里,一条命,就是,一笔账。
……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是一张表。
名字,一大串。
密密麻麻。
每个名字后面,是一个日期。
顾言凑近看。
表的最上面,写着四个字——
"死亡排班"。
顾言的心,一下子,冻住了。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周明远——本周五。"
"本周五"——就是,周明远死的那天。
他继续往下。
第二个名字。
第三个名字。
……
他越看越冷。
因为那些名字,他有些,认得。
——都是,城东河案、病房案里,出现过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它们就是,一张表上的。
同一个"计划"里的。
"这不是巧合。"苏棠盯着那张表,声音很低,"是一份,名单。"
"有人,在按名单,杀人。"
……
顾言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
滑到最后。
最下面一行。
写着,一个姓。
"顾。"
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明天。
顾言盯着那两个字,很久。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我在他们的表上,排得,还挺前。"
他掏出手机。
拍下整块白板。
苏棠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顾言把手机,收好。
"他们,做了一份名单。"
"那我也,做一份。"
"从今晚起,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我来,救。"
"救不了,就,查到底。"
他走出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墙上,又只剩,一道,看不见的缝。
苏棠跟出来。
"顾言。"
"嗯?"
"你怕吗?"
顾言停了一下。
"怕。"
"可我更怕,"他说,"有一天,我死了,也变成,一个罐子。"
"没人查,没人问。"
"白死。"
苏棠看着他。
然后,她说:"不会的。"
"以后,你死了,我查。"
"我死了,你查。"
顾言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稳了。
"今晚,"顾言说,"该轮到,别人了。"
——既然,明天轮到他。
那今晚,就该,轮到,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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