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扑面的刹那,林逆脚下猛地一错,整个人贴着坟堆侧滑出去。
“嗤——”
尖锐的指甲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撕碎了半截衣袖,带起的阴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林逆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左肩的伤口猛地一扯,鲜血瞬间浸透了布条,疼得他嘴角抽了抽。
腐尸一击落空,缓缓转过身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诡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身上的腐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乌黑的骨头。它脚下的荒草被阴气浸染,瞬间变得枯黄焦黑。
林逆握紧宽背刀,刀尖微微下沉。
刚才那一爪的力道,比执法队头目只强不弱。而且这东西皮肉腐朽,没有痛觉,寻常的砍伤根本没用,就算砍断胳膊腿,它照样能扑过来咬人。
正面硬拼,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脚下慢慢后退,眼睛死死盯着腐尸的动作。脑后的反骨微微发烫,腐尸抬手、迈步、扭腰的轨迹,一点点在脑海里拆解开来。
动作很慢,很僵直。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力道虽大,却有迹可循。
淬体四重的阴气强度,论灵活度,还不如执法队头目。
林逆心里有了底。
他不再退,反而脚下一点,主动冲了上去。宽背刀带着风声,斜劈向腐尸的脖颈。
“当!”
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刀刃砍在腐尸的颈椎上,只砍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而震得林逆虎口发麻,宽背刀差点脱手。
好硬的骨头。
比精铁还硬。
腐尸喉咙里低吼一声,左手横扫,右手五指成爪,抓向林逆的天灵盖。爪尖带着黑色的阴气,沾到就要被腐蚀。
林逆矮身,贴着地面滑出去。
腐尸的爪子抓了个空,指甲扫过旁边的坟头,“咔嚓”一声,硬生生抓下一大块泥土。
林逆起身,往乱葬岗深处退去。
这里坟头密集,高低不平,正好限制腐尸的大步幅冲扑。他专挑狭窄的坟缝里钻,脚步忽左忽右,故意带着腐尸绕圈子。
腐尸低吼着追在后面,脚步沉重,踩得地面咚咚响。好几次爪子都差一点抓到林逆的后背,却都被他借着坟头的遮挡险之又险地躲开。
绕了三圈,林逆摸清了它的路数。
这东西只会直来直去,不会变向,每次扑击都要先沉肩、再发力,有半息的停顿。
半息,足够了。
他猛地停在一座半塌的老坟前,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墓碑,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
腐尸追得正紧,见他停下,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猛地蹬地,整个人凌空扑了过来。黑色的阴气在爪尖凝聚,足有半尺长,带着腥臭的风,笼罩了林逆周身所有闪避空间。
这一下,它用了全力。
林逆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腐尸凌空到最高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猛地一矮身,脚下用力,整个人贴着地面,从腐尸的腋下窜了过去。
同时反手一刀。
“噗嗤!”
刀刃从腐尸的后腰捅进去,直没至柄。
林逆手腕一拧,刀刃在腹腔里狠狠搅了一圈。
腐肉和黑血顺着刀身涌出来,腥臭扑鼻。
可腐尸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一样,在空中硬生生拧过身子,反手一爪抓向林逆的面门。速度竟然比刚才还快。
林逆瞳孔一缩。
没打中要害?
他来不及拔刀,猛地松手,身体往后一仰。
爪子擦着他的鼻尖划过,阴气扑面而来,熏得他一阵头晕。
“咚”的一声,腐尸重重落地,转过身来,背上还插着宽背刀,却丝毫不受影响,一步步朝他走来。绿油油的眼睛里,凶光更盛。
林逆后背渗出冷汗。
腹部不是要害,那要害在哪?
头颅?
还是丹田?
他缓缓后退,目光扫过腐尸的头颅。
后脑的位置,隐隐透着一点乌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是尸核。
这种乱葬岗生出的腐尸,全靠一口阴气凝聚在颅腔里,化作尸核,驱动尸骨。尸核一碎,立刻就散架。
可那东西藏在后脑,正面根本打不到。
而且腐尸一直低着头,双手护在胸前,防守得很死。
林逆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坟坑。
刚才挖开的父母的空坟,两尺多深,棺材板还断在里面。
他心里有了主意。
他开始慢慢往坟坑的方向退,脚步故意放得踉跄,像是力竭的样子。
腐尸低吼着逼近,脚步越来越快。
它能感觉到活人的血气越来越弱,猎物已经撑不住了。
三步,两步,一步。
退到坟坑边缘时,林逆脚下一个踉跄,像是踩空了,身体往后倒去。
就是现在!
腐尸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猛地扑了上去,双手直直插向林逆的胸口,要把他的心脏掏出来。
就在它扑到半空的瞬间,林逆原本下坠的身体猛地一拧。
左脚勾住坟坑边缘,右手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刀,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往上一撩。
“噗!”
短刀从腐尸的下巴底下扎进去,顺着上颌骨,直直捅进了颅腔。
刀刃精准刺中了那枚乌光闪闪的尸核。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腐尸的身体猛地僵住,绿油油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举在半空的爪子,停在了离林逆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
黑色的阴气像潮水一样从它身体里退去,腐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森白的骨架。它晃了晃,“轰”的一声,重重栽进坟坑里,砸起一片尘土。
林逆撑着坑边,慢慢爬上来。
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左肩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肺里火辣辣的,像是要烧起来。
连续杀三个淬体二重、一个淬体四重,再加上这么一具同境界的腐尸,他的力气已经耗得七七八八了。
他蹲下来,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走到坟坑边,他用短刀拨了拨腐尸的骨头。
骨架子散了一地,颅腔里只剩一堆黑色的粉末,核碎了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腐尸的颈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被腐肉和黑血糊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林逆用短刀挑下来,擦了擦。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是一个“忠”字,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是林家执法队的腰牌。
和他之前从那头目身上搜出来的,一模一样。
林逆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腐尸,生前是林家执法队的人。
看骨头的腐朽程度,死了至少有两三年了。
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是被人杀了,扔在这里喂腐尸?还是说……他就是当年看守坟地的人,被人灭口,尸体留在了这里,受阴气浸染,变成了腐尸?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父母的坟,当年族长派人挖了之后,一直有人守着。
他们没找到玉简,所以不甘心。
可尸骨呢?
为什么棺材是空的?
林逆攥紧铜牌,指节泛白。
尸骨肯定是被族长转移了。
说不定,父亲的另一半玉简,也在族长手里。
这笔账,又多了一笔。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捡起地上的宽背刀,甩了甩刀身上的黑血。刀身被阴气腐蚀了一点,出现了几个细小的坑洼。
凡铁就是凡铁,连阴气都扛不住。
得找把好点的兵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偏西,已经是后半夜了。
再耽搁下去,天就亮了。
必须趁天亮前离开青阳城地界,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
他刚要转身,忽然顿住了。
脑后的反骨,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东边的方向涌过来。
不止一个人。
很多人。
林逆猛地矮身,躲到一座高大的坟头后面,屏住呼吸,往东边望去。
黑暗里,一点火光出现了。
紧接着是两点,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像是一条火龙,往乱葬岗的方向移动。
火把的光芒里,隐约能看到人影绰绰,至少有二三十人。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顺着风传过来,清晰可闻。
“少族长,前面就是乱葬岗了。那小子杀了执法队三个弟兄,肯定是往这边跑了!”
“哼,一个旁系贱种,也敢拒捕反叛。”
熟悉的声音,带着阴冷的笑意,是林啸。
“传令下去,散开搜,每座坟都给我翻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他,本少亲自挖了他的心,祭奠死去的弟兄。”
声音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芒,已经能照到最外围的坟头了。
林逆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呼吸压到了最低。
二三十人,至少有五六个淬体三重以上的,还有林啸这个淬体五重。
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冲出去,就是找死。
他缓缓抽出宽背刀,刀尖贴着地面,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心里快速盘算着退路。
乱葬岗往西,是黑风山。
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躲进去容易脱身。
但中间有一片开阔地,要冲过去,就得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这时,“汪——”
一声犬吠。
是猎犬。
林逆心里一沉。
林啸竟然带了猎犬。
这东西鼻子灵得很,就算躲在坟后面,也能闻出血气。
果然,下一秒,林啸的声音响起:“放狗!让它闻着血气追!我倒要看看,这反骨崽子能躲到哪去!”
铁链“哗啦”一声响。
紧接着,沉重的狗爪踏地声,快速往这边奔来。
狗吠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凶。
林逆握紧了刀柄。
猎犬已经冲到了坟前的荒草丛里,鼻子贴着地面,一边嗅一边往前凑。
再有几步,就能绕到坟后面来。
他缓缓举起刀。
漆黑的眸子里,寒芒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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