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导轨用了三天。
邸长庚蹲在床身旁边,一把刮刀,一下一下往外推。铁屑很细,落在膝盖底下垫的油布上,积成一小堆。他不让人搭手,也不抬头。
他刮一遍,涂一层红丹,把研板放上去推两下,再抬起来看。点子在导轨面上排开,一片一片。疏的地方就是高点,他就冲那片去——一趟一趟,非把点子磨匀了不歇手。
那层干油,他用煤油洗了三遍。洗下来的水是黑的,端到车间外头倒在排水沟里。
郝砚蹲在他对面,拿平尺靠一次,报一次数。
“中间还有两处高点。”
“我知道。”
邸长庚的劲没变。
崔广田来看过两回。头一回隔着一圈人,第二回走近了两步,没说话,又走了。
邢大魁在另一头抬床身。两根撬棍,一块方木,四个人一头。他喊号子,号子短,两个字。
“起。”
“落。”
抬到第三回,方木底下垫的砖裂了。邢大魁骂了一句,叫人换砖。换完接着抬。
第三天晌午,邸长庚把刮刀收进布袋,站起来,走了。床身上新刮出来的一层花纹,一道压着一道,密的。
那三天,郝砚每天蹲到两条腿发麻才站起来。研板上的红丹蹭了他一手,洗了两回没洗净。
下午往回装。轴瓦、齿轮、皮带,一样一样上回去。上到最后一道,邸长庚停住,看了郝砚一眼。
郝砚把图摊开,指着一行小字。
“间隙照这个来。”
邸长庚把图纸从郝砚手里拿过去。他照纸角上那行小字看了看,又在轴上拧了半圈。一句话没说,把图纸还回去。
郝砚把图纸卷成个筒,别在皮带后头。
那行小字他自己看过三遍。半圈是多少,纸上没写。
电门在床头箱侧面。邸长庚站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没动。
郝砚走过去,把闸刀推上去。
皮带松了一下,接着绷紧,转起来了。这一回没停。一圈,两圈,一直转下去。声音从低到高,压住了,稳住了。
有人去把天窗推开。车间里的人把活儿一件一件撂下,往这边走。崔广田靠在工具箱上,没动。
皮带上的蜡味,混着机油味,一阵一阵散开。有人伸手去摸床头箱,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上料。”郝砚说。
他说完这句,站在原地。
卡盘空着。他右手搭在卡盘上,搭了一会儿。
背后有人嗤地笑出来,又收住。
“怎么了。”崔广田说,“床子好了,人不会开。”
郝砚把图纸夹在腋下,转过身。
“崔师傅,你开。”
车间里静了一下。
崔广田看着他。他把抹布从肩头扯下来,往机床上一搭,走过来,从郝砚身边挤过去。
“料呢。”
“这儿。”
崔广田卡料,对刀,合闸。车刀吃进去,铁屑卷成圈,一圈一圈往下掉。
四十来分钟,一件。他把车停了,把件取下来,拿锉刀在毛刺上蹭了两下。
“送检。”
检验来的是个瘦高个儿,戴着套袖,手里一副卡尺、一支粉笔。他把件搁在平板上,量外圆,量端面,量那道槽。量完,拿粉笔在件上画了个圈,写了个数,把件和单子一起端走了。
过了一个多钟头,单子回来了。有人把单子往机床上一拍。
上头一个红章,两个黑字:合格。
围着的人没散,也没人说话。圈外有人清了下嗓子,没清干净。
那件搁在机床上,搁了一下午,谁也没动它。
邸长庚拨开两个人走进来。他挪到那件跟前,低下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按灭在机床地脚上。
他走了。走到门口,把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崔广田走到北墙底下。他拿起笔,在记数栏今天那一格里写了个数。写完,把笔搁下。
那个空了几个月的格子,第一次有了数。
是一个一。
一下午,那台床又出了三件。收工的时候,崔广田把那一格里的数改成了四。
下班铃响过,推车出厂的人从过道上过去,铃铛响成一片。
第二天,郝砚在记数栏旁边贴了一张纸。
纸是他自己裁的,边角不齐。上头是他算出来的数:每人每班十二件,单件工时定额四十分钟。字写得小。
有人围过来看。有人念出声。
“十二件?”
“他算的。”
邸长庚也过来了。他挤到前头,看了一会儿。
“这数不对。”
“哪儿不对。”
“你算的是新床子。”邸长庚说,“这台床六二年进的厂,床身叫人别过两回,导轨是我这两天刮的。你纸上四十分钟一件,我这儿得五十分钟。”
“标准上写的是四十分钟。”
“标准上写的床子,是新的。”
崔广田在人堆里接了一句。
“十二件。”他说,“他自个儿先车出一件来,再说。”
郝砚没接崔广田的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本蓝皮手册,边角翻卷着。他翻开,找到那一页,把那一段抄在定额表旁边的空处,字还是那么小。
“部颁标准,第二册,切削用量。”他说,“这是条文。”
邸长庚把那几行字扫了一遍,又看了看机床,走了。
人堆后头过来一个女的。藏青外套,袖口扣着,手里夹着一本硬皮本子。有人跟她打招呼,叫她蔺技术员。她点了下头,眼睛没离开那张纸。
她站在定额表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这数照哪一条算的。”
“部颁标准第二册。”
“哪一版。”
“七八年版。”
她把本子打开,写了一行,合上。
“条文是条文。”她说,“件是件。”
“昨天出来一件。”
“一件不算。”她说,“一件合格不难。十件里合格八件,才算。”
郝砚说:“那就做十件。”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走了。
段承业是快下班的时候来的。他在那张纸前站了站。
“先贴三天。”他说,“有意见,后天大会上说。”
大会过了两天开的。在食堂,长条桌拼起来当**台,段承业坐中间。
底下的人坐得稀。凳子是从各车间搬过来的,高矮不齐。
段承业把那张定额表念了一遍。念完,他问:“有意见的,现在说。”
底下的人各有各的手。有人低头卷烟,有人看地。后头有人低声说了个数:一个月九十多块。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十二件,四十分钟。谁有意见。”
崔广田在底下抬了下头,又低下去。邸长庚坐在最后排靠墙的位子上,烟抽到一半,拿烟在鞋底上磕了磕。
后头有人喊:“三班那批料什么说法。”
段承业说:“料的事另说。”
没人再问。
表过了。举手的人不多,也没人反对。
散会的时候,邸长庚没举手。
再往供应科去,是三天以后。
他把申请单放到窗口上。这一回要的不是上回那批。单子上那串料号,头一位跟上回那张差一个数。
甄慧珍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没翻本子。
“这个得等研究。”
“等多久。”
“等研究。”
她没把单子推回来。她把单子竖着插进窗台边上一只木格子里。格子分了好几层,这一层最底下压着七八张。
郝砚看着那只格子。最底下那一层,从左数第二格。他把这个位置看清楚了。
“你记着。”甄慧珍说,“不是我压的。”
郝砚没吵。他把手插回兜里,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那只格子还在原处,他的单子还在最底下。甄慧珍把上头几张翻过去给他看了一眼,又压回去。
“还是等研究。”
“知道了。”
回车间,有人问他料到了没有。
“没有。”
那人哦了一声,走开了。
第三趟他没去。
天黑前,车间门口贴出一张纸。
油印的,边上的油墨还没干透,手一碰就沾。
他顺着过道往里走,让过两个拎饭盒的。纸上头是调人的名单,一串名字。第三个是常德厚。
常德厚就站在榜底下。他手里拎着一个旧提包,包口没系。
炉前那只小凳子是他的。走之前,他把凳子搬到了墙角,扣过来放好。
有人跟到门口,站住了,没再往前。
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两个字,边上太吵,没听清。
他走到车间门口,停住,回过头。
“热处理那道……”他说,“你看火色,别看表。”
“什么。”
“看火——”
门口有人在催,喊了两声。常德厚把提包往肩上颠了颠,出去了。
西头那口热处理炉还立着。炉门关着。
名单右角押着签批栏。厂部的章盖下去,红印泥压出一道边。
人散了。
郝砚还站在墙底下。
那张纸的下半截是月度的榜。榜上一共列着十几个班,数是用毛笔写的,一行压着一行往下低。他从下往上看。
最底下那一行是他们班。往上数两行,是一班的。再往上,是三班。三班那行的数,比上个月涨了一截。
三班那行底下,有人用铅笔添过一笔,又擦掉了,纸上留着一道灰印。
他把纸边压平,转身往车间里走。身后那台机床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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