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班,邸长庚来得最早。
他把三根轴套夹上卡盘,一根一根车。铁屑从刀尖底下卷出来,短的,碎的。
郝砚站在机床那头,等他车完一根。
“邸师傅。”
邸长庚没抬头。
郝砚把一张纸放在床身上。
纸的左半边是抄的:部颁那本第二册上头那几行,切削速度、每转进给、吃刀深度,照材料牌号查的。右半边是他自己量的,导轨磨下去多少,主轴窜多少,四个地脚抬平以后床身松掉多少。右下角是算出来的三个数。
“照这个走。”他把纸往邸长庚那边推了半寸,“你这把刀,转速能提两百转。”
邸长庚把纸捏起来,扫了一眼。
“提两百转,刀受不住。”
“刀是白钢的,吃刀量减一半,进给不动。转速提上去,铁屑颜色变不了。”他把卡尺搁在床身上,“不信你车一根。”
邸长庚把纸搁回床身上,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活停了,换刀,把转速拨上去。
第一根车完,他量了一回。第二根车完,又量一回。
量到第三根,他把卡尺放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根,比平时少用了半个钟头。
他把那张纸对折,压在工具箱盖子上。
“你那十件。”他把刮刀往腰带上一别,“下午归你。”
郝砚没动。
“机床我使到中午。下午你来。”
“下午你歇着?”
“我刮研。上回没刮透的地方,我再走一遍。”
他把工作服的下摆掖了掖,回身去拿刮刀。
下午一上班,郝砚去库房把那批料搬出来。圆钢十五根,他一根一根量外径,挑出十根,码在机床边上。
他在一张纸上写工序。先车哪一头,留多少余量,什么时候翻身,用哪把刀,转速多少,冷却开不开。写到下半截,纸上已经排了十几行。
写到第一道,他停住,把旧图纸抽出来,对着一处标注看了半天。
图纸上是三百。这台床上量出来是二百九十九点六。他照这个差,把第一道的余量往下压了半道。
他一抬头,跟前站着个人。
工作服是新的,袖口还没沾上油。
“你是新来的技术员?”
“我叫桑立冬,技校分来的。”
“你干什么活儿。”
“打杂。”他把手在身后一背,“哪儿缺人往哪儿去。”
他伸着脖子看那张纸。
“这上头写的啥。”
“工序。”郝砚说,“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写到纸上,谁来了都照着干。”
“我能干吗。”
“你会记数吗。”
桑立冬点头。郝砚把铅笔塞给他,让他蹲在机床边上,出一件,画一道。
“记错了,晚上对不上账。”
桑立冬把铅笔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哥在三班。守一台床,守了八年。我不想那样。”
郝砚把工序纸压在机床的玻璃板底下。
旁边那台磨床在转。砂轮挨着件,声音不大,一直嗡。
磨床跟前站着个青工,瘦,脖子上搭一条毛巾。他手里没活的时候,就往这边看。
看了几眼,他走过来两步。
“你这台床头箱里,有个东西在响。”
北墙底下,崔广田正拿抹布擦手。
“又来了。”崔广田把抹布一抖,“顾少平,你哪天不说响。”
边上有人笑。顾少平站回磨床跟前,把手搭在砂轮架上,不吭声了。
郝砚看了他一眼,接着写他的单子。
那十件做了两天。
第一天下午出四件。临收工,崔广田走到记数栏跟前,把纸片抽出来,写了个四。
第二天上午出三件,下午出三件。
郝砚一直在机床边上。第一道车完,他让停,量一回。第二道车完,再量一回。翻身的时候,他用划针在件端面上划了一道,标出装夹的位置。
崔广田开他的车,半天没说话。到第三件上,他来了一句。
“你这量得也太勤。”
“量勤点,废件少。”
“废件算谁的。”
“算我的。”郝砚说。
崔广田没再说话。他把车刀磨了一遍,接着车。
十件下齐,是第二天收工前。
崔广田走到记数栏跟前,把纸片上的四划掉,写了个十。笔搁回栏框上,人没走。那张纸片上,先是个四,现在是个十。
郝砚把机床擦了一遍。收工的时候,桑立冬把那张画了十道杠的纸交回来。
“十件,一道对一件。”
郝砚把那道道数了一遍。数到第八道,他停住。第八道比前头几道短。
“这道怎么短。”
“第八件是废的。废的我也画了。”
“废的也该画。”他把纸还回去,“画上才知道废了几件。”
桑立冬没走。他站在机床跟前看那张工序纸。
“这个能借我抄一份吗。”
“抄吧。”郝砚说。
桑立冬把纸叠成四方,塞进上衣兜,走了。
顾少平从机床后头过。他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把手贴在床头箱上,贴了两三秒,走了。
郝砚看见了。他没问。
第三天上午,检验的来了。
蔺淑云穿一件藏青外套,胳膊底下夹着那本硬皮本子。她把十件排开在平板上,一件一件过。外圆,端面,那道槽,一样一样量。
量到第七件,她停了一下,把件挪到一边。量到第九件,又挪了一件。
十件摆成两堆。一堆八件,一堆两件。
“这两件,外圆超了两丝。”她用卡尺尖点了点那两件,“余量留少了,刀让出去了。”
郝砚蹲下去看。第七件和第九件,端面上还留着他划的那两道针痕。
“纸是我写的。余量是我留的。”
“刀是谁磨的。”她抬起眼。
桑立冬站在机床那头,眼睛盯着地,脚往回缩了半步。
“不怨他。”郝砚说,“纸上我写的是留一道半。”
蔺淑云没再说。她蹲在平板跟前开了单子,一式三联,字写得很小。写完,她从兜里摸出印章,在单子上摁了一下。
“十件,合格八件。”
她把最上头那一联撕下来,递给他。
“这个数我记上了。”
“下回按几件报。”
“先按八件。”她说,“连着三个月八件,再往上加。”
那两件废的,郝砚拿到机床跟前。
他先把第七件夹上卡盘,拿百分表打表。表针跳了两格。他把件卸下来,换第九件。一样跳两格。
他蹲在那儿算了一会儿。
“余量留少了。第一道留一道半。料硬,刀往里让,让出去两丝,最后一道修不回来。”
崔广田站在边上听。
“那你早怎么不算。”
“算了。”郝砚说,“照图纸算的。图纸上是新床的心轴,刚性好。这台床不是。”
他把工序纸抽出来,把那一行改成留两道,后头添了一句:硬料加半道。
当天下午,郝砚去了车间主任那间屋。
段承业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份什么表。
“九件。”
“九件。”郝砚把纸摊在桌面上,“十二件是照新床算的。这台床吃不下。”
“大会定的十二件。”
“大会定的时候,册子上没这台床的数。”郝砚把那十件的实测记录和工序纸推过去,“照本机实测,五十分钟一件。”
段承业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贴上。”他说。
郝砚把墙上那张定额表揭下来,在背面重写了一张。十二件,四十分钟,划掉。底下写:九件,五十分钟。最下头添一行小字,照本机实测。部颁那版是新床的数。
人往这张纸跟前凑。有人把上头那行数念出了声。
“九件。”
“少了三件。”
崔广田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一阵。
“九件就九件。”他说,“别下回又变。”
“不变。”郝砚说。
崔广田走了。
第二天下午,郝砚去了一趟供应科。
还是那个窗台。他的单子还塞在格子最里头,翻不到。
“这个你还是压着。”
“不是我压的。”甄慧珍说。
“五十件要料。头十件的料,是从上一批里挑出来的。”
“我知道。”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你跟上头说去。”
郝砚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他没再说,走了。
八件装进一只木箱。箱子是从工具室借的。
谷成全把借条推出来。
“箱子出了这门,我就得有字。”
郝砚在借条上写了名。
“三天。”
总装车间在厂区西头,中间隔着一道铁道。他抱着箱子从铁道上过去。八件压得胳膊酸。
这边比机加工那边大,天车在头顶上走。门口堆着一排箱子,有几只是空的。
他把箱子搁在门口,进去找人。
出来个人,蹲下来点数。
“八件。”
“八件。”
“上回那批五十件的单子,还在我这儿压着。”那人把箱子往墙边推了推,“凑齐了一起签。”
“签个收条也行。”
“不签。”那人说,“签了就是我收了。齐了再签。”
他把一张纸随手搁在箱盖上,压着箱盖一角。
郝砚站在箱子跟前,站了一会儿。
他往回走。两只手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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