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计划表是上班前贴出来的。
一张油印的纸,四角按着图钉。头一行是这个月,往下是各班的名字、机床号、工时。三班占了两行,排在最上头。他们班在最后,一行。
郝砚站在纸跟前,从上往下看。
有人从他背后挤过去,把脖子伸长,找到自己班那一行,念出声。
“末尾。”
“上年也末尾。”
“上年有活儿,今年没料。”
那人拿手在鞋帮子上抹了两下,走了。
作业计划表旁边还钉着上个月的工时汇总。他把自己班那一行和三班那一行并着看了一遍。
两行的长短,他对着看了两遍。
崔广田过来,也看了一遍。肩上那条抹布,他扯下来攥在手里,出了门。
段承业端着搪瓷缸过来,站在他旁边。
“上个月让出去的额度,这个月还人家。”
“料呢。”
“料也还。”段承业说,“头一批的指标划回三班。你那十件用的料头,报不上账。”
“下个月要料找谁。”
“供应科。”段承业喝了一口水,“阎科长那屋。”
郝砚把作业计划表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
“三班那两行,有一行空着机床号。”
“三班有一台在修。”
“修好了,也没人上。”
段承业把缸子里剩的水泼在墙根的排水沟里,走了。
上午十点,三班来了个人,夹着一张工时单。
他把单子往崔广田的机床上一搁。
“上个月的工时,我们对对。”
崔广田把车停了,擦手,把单子接过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账上多少。”
“照单子上的。”
“你们班长签了?”
“签了。”那人说,“你们段主任也签了。”
崔广田把单子放回去,摆正。
“对着呢。”
那人把单子收起来,出了车间。崔广田一撂抹布,跟出去了。
郝砚在机床边上站着。桑立冬蹲在旁边,铅笔捏在手里,没敢出声。
“工时没了,钱就没了?”
“工时记在别人账上,我们的件照样出。”
“那这月怎么算。”
“不知道。”
桑立冬拿铅笔尖在纸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灰。
郝砚去了趟厂北头的锻工房。
锻工房在厂区北头,房顶高,屋里比外头暗。炉子封着,风箱搁在墙角。邢大魁蹲在地上,拿錾子剔一块废件的毛刺。
“你怎么来了。”
“翻点料。”
“外头那堆随你翻。”邢大魁把錾子往地上一搁,“别翻里头的,里头有数。”
废件堆在墙根,锈得发黑。郝砚一根一根拨过去,拨出两根圆的,拿卡尺量外径,量长度。
“那根是轴料。”邢大魁凑过来看了看,“断了半截,剩的还能用。”
“能用。”
邢大魁把那根料转了个向,看断口。“这堆我翻过三回。”他把料往郝砚脚边挪了挪,“你留着使。”
“你修什么。”
“车间的床子。”
邢大魁把两只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站起来。
“趴着的那两台?”
“那两台。”
“那两台,主轴上头都落灰了。”邢大魁把錾子在地上磕了磕,“有一台还缺轴瓦。”
“缺的就是轴瓦。”
“那你还修。”
“修得起来。”
邢大魁上下看了他两眼,把两根料扛到肩上,跟他出了门。
晚饭他回来得晚,食堂只剩一个窗口还开着。
苑秀娥把笼屉掀开,底下的窝头凉了。她挑了个热的,搁在缸子边。
“前头那个大个子替你打过了。”
“哪个。”
“扛料的那个。”她把勺子往锅边上一顿,“他说你去厂北头了。”
郝砚把窝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汤在锅里,自己舀。”
郝砚舀了一勺,端到窗口底下站着喝。锅里的汤上浮着几片菜叶。
那天晚上,车间只剩两盏灯。
郝砚把值班桌上那本机器簿抱过来。机器簿软了,纸角起毛。他顺着页码往下翻,把车间里停着的机器一台一台抄下来:机床号、进厂年份、缺哪一样件、上一回动是什么时候。
值班桌上还搁着上月的领料单存根。他把存根翻了一遍,把料头那一栏的数抄到机器簿背面。抄完,把机器簿合上,用手把封面按平。
白天从锻工房扛回来的那两根料,立在门边上。他拿卡尺又量了一遍。
他在纸上画了个表。左半边是缺的件,右半边是件打哪儿来、要多少工。最后一行算的是钱:料头按进价、锻工房的工时、修起来一个月多出多少件。
写到后半夜,他把三张纸并成一叠,用镇尺压住。
供应科在办公楼一层,走廊尽头。
走廊上摆着一排铁皮柜,柜门上的号牌掉了一半。供应科那个窗口的灯还亮着,甄慧珍低头在本子上写。
郝砚从窗口前过。
“阎科长在不在。”
甄慧珍抬起头,看了他手里那叠纸一眼。
“在。”她把笔搁下,“你进去之前,我跟你讲一句。”
“讲。”
“他桌上有一本账,夹在玻璃板底下。”她说,“你别碰那本。”
郝砚站住。
“我记着。”
甄慧珍低下头,接着写。她写了两行,笔尖停了一下,又往下写。窗台上那两本本子还是老样子,一本摊着,一本扣着。
再往里走,技术科的焦世坤从一间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空暖瓶。
“郝技术员。”他把暖瓶换了个手,“上那边去?”
“嗯。”
“阎科长那屋的门,比窗口那道口子难进。”焦世坤笑了一下,“你单子带了没有。”
“带了。”
“带了就好。”焦世坤拎着暖瓶走出几步,又停下。
“郝技术员。”他把暖瓶杵在地上,“你那十件,检验科签的字。料可不一定签。”
“料我另说。”
焦世坤笑了一下,拎起暖瓶下楼了。
门上挂一块木牌,写着科长两个字,漆是新上的。
郝砚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屋里比窗口那边大。一张三屉桌靠窗,桌上一把算盘、一只搪瓷缸、一摞单据。桌角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纸。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在这个月那一页,边上用铅笔写着两行小字。
阎茂山五十来岁,穿一件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桌角搁着个黑皮本,边角磨得起了白——上个月在车间门口,郝砚见过这个本子。他坐在桌后,手指头拨着算盘。拨完一颗,抬起眼。
“机加工的。郝砚。”
“听说过。”阎茂山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要料?”
“要料。”郝砚把一叠纸搁在桌上,“也想说件事。”
阎茂山没看那叠纸,先看人。
“说。”
郝砚把最上头那页翻开,转过去,对着他。
“车间里趴着的,还有两台。一台少轴瓦,一台少一副齿轮。”
“件呢。”
“轴瓦上的数,旧图纸上有。齿轮照图纸画,锻工房能打。”郝砚说,“件用现有的料头,不占新指标。”
阎茂山把算盘拉回来,拨了两颗珠子。
“修起来谁干。”
“邢大魁会抬、会焊。邸长庚会刮。”
“邸长庚快退了。”
“他刮,我量。”郝砚说,“图纸我推。”
“两台修起来,几天出活。”
“十天一台。头一件出来,算首检,合格了再往下排。”
阎茂山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上拨,拨到一半,停住。
“等等再说。”
郝砚没动。
他也没去拿那叠纸,就那么站在桌子跟前。
“阎科长,账我也算了一份。”
阎茂山的手指头在算盘上停住。
“什么账。”
“件账。”郝砚说,“料头堆在库里,一年不切,跟废铁一个价。修那两台用的件,锻工房闲着一半人。工时本来就开着,不开也是开着。”
“你算的是活儿。”阎茂山说,“我算的是账。”
“账我算了。”郝砚把纸往后翻了一页,推过去,“两台修起来,一个月多出来的件,够抵三班多领的那一批。这笔写在上。”
阎茂山把纸拿过去,从头看。
看完,他往下翻。翻到,停了一会儿。再翻,翻到并在一处,对着玻璃板底下那一张比了比。
他把纸放下。
“你会算。”
“算得不全。”郝砚说,“料头的钱,我按进价算的。”
“进价也是钱。”阎茂山用指头点了点上那个数,“你这一页少了一栏。”
“哪一栏。”
“坏了谁赔。”阎茂山说,“修到一半,轴瓦崩了,件废了,工停了。这一栏你没写。”
郝砚没答。
“写不出来的账,我不敢批。”
阎茂山把搪瓷缸端起来,缸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
“你把三班那批料算进去了。三班的工时,你没算。”
“工时是三班的账。”郝砚说,“我不算别人的账。”
阎茂山看了他一会儿。
“坐下说。”
“这就说完了。”
阎茂山把搪瓷缸搁回去。他把两只手按在算盘上,按了一会儿。
桌上那摞单据里压着一张领料单,是他上回报上去的那张。阎茂山用两根指头捏住单子一角,抽出来,又抽了两张,一并塞进抽屉,推上。
“我不是不给你,是这个月——”
他抬起手。
两个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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