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是七点整响的。
杆子立在办公楼前头,一天响三回。前头放了一支歌,是《跟着感觉走》。车间里有人跟着哼了半句。歌放完,才念上个月的数。
念到班组那一段,郝砚停了手。
名次表贴在车间门口。红纸,毛笔字,一个字有巴掌大。他那个班的名字在第七行,上个月在第九行。
崔广田从榜跟前过,脚下没停。
“名次是件数堆的。”郝砚说。
崔广田站住。
“件数。”他把搭在肩上的抹布压了压,“你那十件,人家签收了吗。”
郝砚把图纸往前翻了一页。
崔广田拽下肩上的抹布,抖了两下。
“箱子还在门口搁着。上头的纸是你写的。”
“箱子是工具室借的。”郝砚把手里的图纸接着往下看。
“借的东西,写上你的名,就是你的了。”
他进车间了。
记数栏那一格换过纸片了。纸上那个十还在,末一笔拉得长。栏框上挂着一支红笔。崔广田走过去,把红笔拿下来,在末尾那一行画了一道。
上午,磨床那边出了动静。
砂轮贴上件,出来的声不对。不尖,发闷。
顾少平把砂轮退开,把件翻了个面,又搁回去。砂轮再挨上去,还是那个声。
他把车停了。
“这个件里头发闷。”
靠北墙那头,崔广田在磨刀。他把刀在油石上推了两下。
“顾少平,你哪天不说响。”
“这个不是响。”顾少平说,“是闷。”
崔广田头也没抬。
顾少平把件从卡盘上卸下来,捧在手里,走到机床那头。
“郝技术员。”
郝砚从工序纸上抬起眼。
“你摸摸。”顾少平把件递过来,“这个跟那几个不一样。”
郝砚接过来。凉,沉。他拿锉刀在棱上推了一下。
锉刀咬住了。
他换了另一个件。锉刀在面上打滑。
“一样的料,一样的图纸。”顾少平说,“磨起来一个声,一个不是。”
“你从哪儿听出来的。”
顾少平把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在手里攥了攥。
“听多了就知道。”
“哪儿的多。”
“磨床上磨过的件,我都听。听多了,哪一件不对,我心里先响。”
“响在哪儿。”
顾少平把毛巾搭回脖子上。
“说不上来。”
郝砚把那两件并在一处。表面看,一个样。端面上都留着他划的针痕。
“这不是我这儿的事。”顾少平往西头抬了抬下巴。
郝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西头那口炉子,炉门开着。
炉子跟前堆着四根毛坯,两头还没倒角。邢大魁守在炉门边上,拿铁钩子拨灰。
“这炉是你烧的。”
“我烧的。”邢大魁把铁钩子杵在地上,“照表烧的。表指到那个数,我就出炉。”
“哪个数。”
“八百。”他把铁钩子往地上一磕,“常师傅那会儿,这炉我没碰过。他走了,这活没人接,段主任让我先顶着。”
郝砚把炉子侧面那根铁杆看了看。上头焊着一个表盘,玻璃蒙了一层灰。有一根粗线从表壳后头出来,钻进炉壁。钻进去的地方在炉门边上,离炉膛当中差着一截。
他把玻璃上的灰擦掉一块。
表针指着零。
“表准吗。”
“谁管表准不准。”邢大魁把风箱把往里推了半格,“表指着数,就照数烧。”
“常师傅烧的时候,看表吗。”
邢大魁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看。”他把铁钩子掉了个头,“他站炉门口看。他什么时候喊停,我什么时候落火。”
郝砚蹲下去,把那两根发闷的件拿在手里,对着炉门的光看。
“你懂热处理。”邢大魁在背后问。
“不懂。”
“那你看啥。”
“我在设计院记过一本子。”郝砚把件放回炉台上,“引进线上的炉子,我跟着记过两个月。那根线该从哪儿插进去,我记着。”
那天下午,他从废件堆里翻出三根短料,抱到机床跟前。
他不会开车床,邢大魁替他截的。一根三段,三段一般长、一般粗。截口上全是毛刺,拿锉刀走了一圈才平。
“火色你会看吗。”
“打铁的谁不会看。”邢大魁把风箱把拉起来,“你要几成。”
“你说就行。”郝砚手里捏着铅笔,“你说什么色,我记表上那个数。”
第一段,邢大魁说暗了。表上是六五零。
第二段,邢大魁说红了。表上是七六零。
第三段,邢大魁说再等等。表上是八二零。
郝砚把三个数记在手背上。
回值班室,他把那本手册翻出来。手册的封皮磨得起了层,一页一页都松了。中段有一页印着两张对开的条子,左边是火色,右边是温度。
暗红,五百五到六百五。
樱桃红,七百九到八百三。
橙红,八百五到九百。
他把手背上那三个数挨着往下对。
对到樱桃红那一行,他把铅笔尖点在那一行上。
邢大魁说红了,表上是七六零。手册上,红到这个色,是七百九往上。
差着三十度。
他把表壳后头那根粗线又看了一遍。线从炉门边上钻进去,不在炉膛当中。这么装,表量的是炉门口那一片,量不到件上。设计院那台引进炉子,线是插在炉膛正中的。这台插歪了。
常德厚说别看表。这句他今天才听懂——表是坏的,坏在装的地方。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表读到七六零,看火色到樱桃红。
写完,他上楼把热处理那道的记录翻出来。前一炉写着,出炉的时候表是八百。件就是从那一炉上废的。
转天一早,他把四根新毛坯搁上炉台。
“表就读到七六零,你喊停。”郝砚说。
“保温多久。”
“件最厚的地方三十二个厚。”他在炉台的砖上划了个数,“照手册给的时间算,添两成。”
邢大魁把风箱拉起来。炉膛里先是一层暗的,慢慢透红。郝砚盯着那块表。针一格一格往上挪,挪到七六零。
“到了。”
“再等等。”邢大魁把风箱又压了两下,“我要看火色。”
炉门口那一片红透了,红得发亮。
“行。”
风箱松了,火不往上添,件在炉里坐着。郝砚盯着墙上的钟。三十八分钟。
钟走完,扒出来。四根毛坯在炉台上搁着,外头一层黑皮。
顾少平从磨床那边过来。他把第一根搁上磨床,砂轮挨上去。
磨了半分钟,他把机床停了。
“这个声对了。”
郝砚把那根拿过来,拿锉刀在棱上推了一下。锉刀打滑。
下午,邸长庚从过道那头过来,在炉台跟前站住。他捏起一块试块掂了掂,放回去,手指在断口上蹭了一下。他没看郝砚,也没看表。
“这一炉,是谁烧的。”
“我和邢师傅。”
邸长庚把手上的油在抹布上蹭了蹭,走了。
四根毛坯做出两根合格的。那副齿轮要四根。
他去找段承业。料得走供应科,这话段承业说过不止一回。
供应科那张单子还压在格子底上,抽不出来。甄慧珍低头写她的本子。笔走了一阵,顿住。
“阎科长这几天在局里开会。”
“我知道。”
“你要是再报一张,他那本账上就多一张。”
郝砚从窗口边走开了。
下班他没回宿舍。厂门外土路上有个收购站,收废铜烂铁,也往外称。
院里码着一垛旧铁,长的短的压在里头。磅秤支在垛跟前,秤盘上还搁着一截断轴。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蹲在秤边,手里捋着一沓毛票。
“断轴有吗。”
“有。”他往垛里一指,“底下那层。”
“多少钱一斤。”
“八分。”
“要四根。”
“买回去干啥。”
“修东西。”
“厂里的料,厂里不给。”
郝砚站着没动。
那人抽了根草绳,走到垛底下,一根一根往外抽。抽出来的四根两头是断口,锈得发黑。他拿草绳一捆,往磅秤上一搁。
“四十六斤。三块七。”
郝砚把钱数出来递过去。四根断轴扛上肩,压得发沉。
“下回还要,来找我。”那人在后头说。
扛到厂门口,天擦黑了。
办公楼前头那盏灯亮着。焦世坤从楼里出来,那只暖瓶提在手上,瓶塞上蒙着布。
“郝技术员。”他掂了掂手里的暖瓶,往他肩上看了看,“这扛的什么。”
“料。”
“料。”焦世坤把暖瓶往脚边一搁,“厂里的料,进厂要过磅,要签字。这个上头没条子。”
“外头买的。”
“外头买的。”焦世坤把暖瓶又拎起来,“花钱买的?”
郝砚点了点头。
焦世坤嘴角动了动。他拎着暖瓶往办公楼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捆断轴,接着走了。
当晚,他把四根断轴扛到锻工房,一根一根比过,挑出四段能用的,摆在墙根。截料要上车床,得等明天。他把明天要用的数又对了一遍。手背上那三个数洗过,淡了,他拿铅笔描了描。
炉门边那块铁皮上,他用粉笔写了三个数:七六零。写完退开半步,看了一遍,又上去把笔画描重了一道。
后头的过道上,有脚步响过来。一步,一步,进了车间,到炉子跟前停住。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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