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没有再往前。
郝砚回过头。
谷成全站在两步外,钥匙攥在手里。
他的眼睛落在墙根底下那几根断轴上。
“这料不是库里的。”
“外头买的。”
“库里的账上没这几根。”
“我自己的钱。”
谷成全走过去,蹲下,把最上头那根翻了个面。断口对着炉门那边的光。他把轴放回去,站起来,两手在裤腿上搓了搓。
郝砚把灯挪了挪,照到他手边。
谷成全看了一眼炉台上那块铁皮。铁皮上是三个粉笔写的数。
他盯着那几个数,没动。
“你写的。”
“我写的。”
“写得清楚。”他把钥匙串在手上倒了个个儿,“比单子上那些字清楚。”
他拿手背在那块铁皮上蹭了蹭,蹭掉一点粉笔灰。
“这几个数,谁看。”
“烧炉的看。”
“他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得看。”
他把钥匙收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过道口,站住了。
“谷师傅。”
“嗯。”
“东头那台床的图纸,在库里吗。”
谷成全没回头。
“在。”
“我拿主任的签字去。”
谷成全转过身来。
“你上回在窗口跟前问过。”
“问过。”
“你要它干什么。”
“我想知道它原来的数。”
谷成全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郝砚探手进兜,摸出那本册子。他不是要给谷成全看,是翻到某一页,对个数。
谷成全的眼睛跟着那本册子。
“你这本子,谁抄的。”
“我师父。”
“姓什么。”
“姓韩。”
谷成全凑到册子跟前,眼皮眯了一下。
“设计院的方格纸。”他把手收回去,“库里有一张图,描图那一栏,签的就是这个姓。”
他朝过道那头走。
“明儿上班前,你到库房来。”
话是从过道那头传过来的。
库房在过道北头,双扇门,漆掉了大半。
谷成全已经在门口。他把锁打开,推门的时候肩膀顶了一下。
里头是霉味,掺着一点石灰。顶上一盏灯,光发黄。架子一排一排,从门口排到最里头。
往里走,过道右手边,立着一个大家伙。上头盖着油布,油布上落了灰,灰厚得看不出布原来的颜色。郝砚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站住。
谷成全在一号柜跟前停下,把钥匙插进去。
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纸黄了,字是手写的:六二年 车床 装配图。
他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皮筒。筒口塞着布,布上也有灰。他把布拔掉,往柜门上磕了两下。
筒子是立着插的。郝砚数了一眼,一排九个。
“都是那几年的。”
“都是。”
一张图从筒里滑出来。
图是手描的,白线蓝底,摊开有半张床身那么大。谷成全把它铺在案子上,四个角拿铁块压住。
右下角是标题栏,一栏一栏排着:设计、制图、描图、校对、日期。
排到描图那一栏,一个“韩”字。底下的字让水渍洇开了,看不出是什么。
谷成全把花镜又戴上,手指头从描图那一栏挪到旁边那一栏。
“这一栏,当年要一笔不错。描完了,得有人拿放大镜一格一格看。看完签字,签了就得认。”
“图错一处呢。”
“作废,重描。”他把花镜摘下来,“那时候的图,一张是一张。”
图的左下角,有一处铅笔改过的数。改的那一笔比原线粗,压着原来的线走。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是日期,七几年的。
“这儿改过。”
“大修那回改的。”谷成全把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改图的签在背面。”
背面有铅笔字,压在纸纹里,认不清了。
郝砚把手指按在图边上,从头看。
图上的机器,跟东头那台床是一台。床身的长短、床头箱的位置、尾座底下那道槽,都对得上。
主轴那一组在图的右下角。图上标了一百二十毫米,上偏差三丝,下偏差零。
他把册子掏出来,翻到末页。
末页少了一角,撕口斜着,纸茬起了毛。缺的那一块,正对着图上主轴那一组的位置。
“图不出门。”谷成全在背后说。
“我知道。”
“你要看,就在这儿看。”
“我还得带出去。”
“带出去得有字。”
他从架子下头抽出一个本子,翻开,搁在案子上。本子皮磨薄了,边儿一层一层卷起来。
郝砚在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日期。
谷成全把图从案子上卷起来,卷成筒,塞回铁皮筒里,把布重新塞上。
“你拿什么装。”
“不用装。”
他抱着那个筒,出了库房的门。
那张图摊在东头那台床的床身上。
四个角压着四块料头,是邢大魁从废件堆里拣的,一块比一块沉。
邢大魁蹲在床尾,看了一眼图。
“这根轴,我师傅在的时候换的。”
“哪一年。”
“前年。”他把最沉那块料头挪了挪,“换完,这台床就没正经转过。”
热处理那道,换了个生手。
他是从二道工序抽上来的,工作服八成新,袖口那圈还没磨白。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是前两天郝砚写的那张。
“郝技术员。这上头的两条,我照哪条。”
“两条都照。”
“表到七六零,火色到樱桃红。哪个先到。”
“火色先到。”
那青工把纸翻过去看了看,又翻回来。
“我原先干划线。调我来烧炉,是上礼拜的事。”
“你烧过几炉。”
“三炉。出了四件,废了三件。”
郝砚从兜里摸出铅笔。
“邢师傅教过你吗。”
“教过两回。”那青工把纸捏出了一道折,“他看的是色。我看的是红。”
“红到什么份上,你敢出。”
那青工想了一会儿。
“比上回再红一点。”
“上回那炉,好的出了几件。”
那青工把手在衣角上蹭了两下。
“常师傅在,我听他的。他喊一声,我就出炉。”
“现在你听纸。”
“纸要是错了呢。”
“纸错了,我认。”
那青工把纸递过来。郝砚翻到背面,添了一行,字写得大:火色先到,表后到,两条对上再出炉。
“这一行,也照着做。”
那青工捏着那张纸,走了。
邸长庚从机床那头过来,手里是那把刮刀。
他在床身跟前站住。他看的不是郝砚,是那张图。
停了一阵,他把目光移到郝砚手上。
郝砚正拿铅笔在图边的空白处算。铅笔压在中指第一节上,底下垫着一块圆茧。
邸长庚在那块茧上看了一会儿。
“图借出来了。”
“谷师傅给的。”
“图上的数,是六二年的数。”
“我知道。”
“这台床,前年换过主轴。”
“我知道。”
他把刮刀别回腰带上,走了。
郝砚把图上的数抄下来,四行。
头一行是主轴颈。图上标一百二十毫米,上偏差三丝,下偏差零。
他拿卡尺量这台床上的主轴颈。量了三回,取中间那一回。
一百二十毫米零四。
比图上的上限还多出一丝。图上那根主轴,跟这台床上的,不是一根。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末页。缺的那一块,撕口斜着。
师父当年算的那个数,就在缺的那一块上。
他把册子合上,压在床身上。
他在图边的空白处列数。列了四行,划掉两行,又列。写到第三遍,他把铅笔翻个个儿,用笔头那截橡皮擦掉半行。
头一遍算出来是一百二十毫米零五大。他拿笔尖在这个数上顿了顿,划掉。这个数装上去是死的,压不进去。
第二遍,他照实物量出来的那个数往下算,算出来是一百二十毫米零一。
他把这个数也写下来,搁在一边。
这个数压得进去。压完了晃不晃,纸上算不出来。
天暗下来的时候,他算出了第三个数。
主轴颈,磨到一百二十毫米零二。再大,压不进去;再小,转起来晃。
他去了技术科。
窗口里头,蔺淑云把一沓印好的空白卡推出来。
“填了签你的名。”
卡是印的,表头一行一行排着:件号、工序、机床、刀具、尺寸、检验。
“这个卡,印了三年了。”她把笔帽拔开又扣上。
郝砚把卡填了。件号:主轴。工序:精磨。机床:东头一台。尺寸:一百二十毫米零二。检验:千分尺,量三处。
填完,他拿图钉把卡摁在机床的床头箱上。
崔广田从机床边上过。他看了一眼那张卡。
“这个,谁看。”
“谁干谁看。”
“看了不算数。”
“检验科的算数。”
崔广田挪了挪肩上的抹布,走了。
顾少平绕过磨床,凑到床头箱跟前。
“主轴磨到零二。”他把卡上那一行念了一遍。
“磨完了,声要是变了,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他把手在砂轮架上搭了搭,回磨床那边去了。
收工的铃响过第二遍。
车间里的人往外走。
东头那台床的床身上,图摊着,四个角压着四块料头。
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图还摊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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