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从巷子深处回来之后,我把自己关在诊所里整整两天没出门。
那个没脸的人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就消失了。我追过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堵长满青苔的老墙,墙根底下蹲着一只黑猫,看见我就炸了毛,嗷的一声窜上了房顶。我在墙根站了很久,手里的铜印一直温热着,像是握着一块刚出锅的红薯。
两天里我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铜印用红绳穿了,贴身挂在脖子上。铜印贴着心口,那股温热一直没散过。第二件,我把老头给的口诀反复琢磨了几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句话,是三个字为一组的咒语,一共九组,念法各不相同。我试着念了第一组,眼睛就热了一下。第三件,我翻出了爷爷留下的所有东西,在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里找到了一句话:“阴阳司眼开之后,见阴不惧,见阳不欺,见阴阳不分者,引之。”
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雨夜之后,我的眼睛不一样了。
第三天早上,我刚把门板卸下来准备营业,周浩就冲了进来。
周浩是隔壁小区的,他妈周姨跟我爷爷是老邻居。他比我大两岁,在城南一家汽修厂上班,平时见面也就点个头打个招呼。那天他脸色发白,眼圈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
“超凡,你得帮帮我妈。”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她疯了。”
我让他坐下慢慢说。周浩喘了半天粗气,才把事情讲清楚。大概从五天前开始,周姨每天半夜十二点准时起床,穿着睡衣往楼下跑。跑到小区花坛边上,蹲在花坛角落里烧纸。烧的是那种黄草纸,一边烧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但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有一次周浩拦住她,她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周浩说他从来没在他妈脸上见过那种表情,眼珠子往上翻着,嘴角往下耷拉,活脱脱像是变了一个人。
“前天晚上更吓人。”周浩的声音发颤,“她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搬到客厅,摆了个圈。她坐在圈中间,拿筷子敲碗,一边敲一边笑。我拉她,她不动,那个笑法……我真的形容不出来,就是让你后脊梁发凉的那种笑。”
我沉默了一会儿。放在以前,我第一反应就是送医院,看精神科。可这会儿我脖子上挂着的铜印,从周浩说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就开始微微发烫。
“你妈住哪栋楼?”
“三栋,二单元,一楼。”
我跟着周浩去了。三栋在小区最里面,背靠着一排老围墙,墙外就是一片荒了多年的空地。一进单元门,我就感觉到一股不对劲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闷,好像空气比外面稠了一层。
周姨家的门开着,里面有个中年女人在帮忙照看,是周浩找的保姆。周姨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里映着她的影子。她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对我和周浩进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把客厅扫了一圈。电视机在正中间靠墙的位置,沙发对着电视,茶几在中间,这是正常的。我扭头往门口看,玄关旁边放着一个鞋柜。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鞋柜,三层,上面摆着几双拖鞋。鞋柜的正面朝着大门,严丝合缝地对着。
但我一眼就看出不对了。
鞋柜底下垫着东西。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鞋柜四个角下面各垫了一张黄纸,纸被鞋柜压得严严实实,但边角露出来一点,黄纸上面有红色的纹路。我伸手把鞋柜往旁边挪了挪,黄纸露出来了。上面画着东西,笔画扭曲,像是某种符文。画得不算精细,但每一道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邪劲儿。
“这个鞋柜谁摆的?”我站起来问周浩。
周浩愣了一下:“我妈自己摆的,买了得有一年多了吧。”
“最近动过没有?”
周浩想了想,摇头:“没动过啊。”
可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鞋柜底部,有一圈很浅的灰痕,说明鞋柜之前不在这儿。这灰痕的位置跟现在鞋柜的位置差了大概一尺的距离。有人动过,动完了又摆回去,摆得比之前更靠前,正好顶住了大门的正中间。
挡财口。我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爷爷以前跟我说过,大门是气口,财气福气都从大门进。鞋柜正对大门,就把气口堵死了。堵得越正,堵得越死。但这种堵本身还不算最狠的,最狠的是底下压符。压了符的鞋柜堵门,那就不是挡财了,那是挡命。
我伸手从鞋柜底下把那四张黄纸抽了出来。纸一拿出来,周姨忽然动了。她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我手里的黄纸,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声音。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在掐着嗓子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周浩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就是这声!她这几天嘴里念的就是这声!”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毛笔字,写得很规整:“三更火,五更灭,七日之后魂自谢。”
七天。又是七天。
我心里一沉。黄纸上的字迹很新,墨色还没完全吃进纸里,最多不超过十天。也就是说,有人趁周姨不注意,偷偷在她家鞋柜下面压了符,把她的魂一点一点往外逼。
“周浩。”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妈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周浩一脸茫然:“没有啊,我妈就一家庭妇女,平时连门都不怎么出,能得罪谁?”
我把黄纸叠好收进口袋,又把鞋柜底下那几张挪开,让周浩把鞋柜搬远一点,别对着大门了。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周姨面前的茶几上排开。铜钱一放下,三枚全部立着倒向了同一个方向,齐刷刷地指着客厅东南角。
我走过去,那里放着一个泡菜坛子。周姨平时爱腌咸菜,家里坛子罐子不少。我蹲下来一看,坛子盖上压着一块鹅卵石。石头很普通,但翻过来一看,底下刻着一个小圆圈,圆圈里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困”字。
困魂石。我爷爷讲过,这东西放在人家里,就跟在人身上绑了根绳子一样,魂被拽着,走不远也跑不掉。时间一长,魂就被困废了,人也就疯了。
我把鹅卵石也收了起来。周姨的眼睛慢慢有了点活气,但还是木愣愣的,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周浩蹲在她面前喊了好几声妈,她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浩子……妈咋了?”
周浩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鹅卵石,心里却越想越凉。周姨这种普通家庭妇女,谁会费这么大劲给她下套?挡财口、困魂石,这两样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算太厉害,但两样合在一起用,效果就翻了倍。这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做出来的,得懂行。
我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把黄纸、鹅卵石和铜印一起摆在柜台上,盯着看了半天。三枚铜钱又自己动了,在桌面上微微打着转,最后三枚并列着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城东。
我拿起铜印翻过来看,印面上的“阴阳司”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我忽然想起那张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地图,赶紧把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牛皮纸翻出来。地图上画的是老城区的下水道系统,三个红圈分别在城东、城西和城南。铜钱指的方向,正好是城东那个红圈的位置。
我在地图上量了一下,从周姨家的小区到城东红圈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我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旁边的两个字。封门。
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了。周姨只是第一步。那个在我家地窖里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铜印,刚刚到我手上没几天,对方就找上门来了。
我正琢磨着,诊所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她扫了一眼我的柜台,目光落在铜印和那几张黄纸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就是超凡?”她掏出一个证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老街派出所,我叫阳阳。有人举报你搞封建迷信活动。”
她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牌位。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牌位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是一个原本不信邪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样自己解释不了的东西。
“这个东西,”她指着牌位,声音压低了些,“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还没开口,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没两句,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又走了一个?”她挂了电话,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老街片区,第七个独居老人,昨天晚上失踪了。”
我手里的铜钱忽然烫了起来。
作者寄语: